李知涯甚至想起宋时旧事——
安南曾以“担忧大宋强盛后会入侵本国,届时军民必遭掳掠”为由,竟抢先发兵,冲入宋朝南境烧杀抢掠。
美其名曰“先发制人,以报颅内虚构之仇”。
行径之荒诞,逻辑之强盗,令人瞠目。
“友谊?”李知涯不免冷笑出声,“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呓语。人家可从来不跟你讲这个!”
但冷笑过后,他又不免思量。
以目前这条时间线上大明的国力,纵然深入安南雨林作战会极为困难,损失巨大,但仅仅固守镇南关这样的雄关险隘,应当问题不大吧?
毕竟是大明经营多年的边防重镇。
他带着这份疑惑,展开了那份被草草折起的小报抄件。
却见那被内折进去的左下角赫然写着——
镇南关失守。
什么?!
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急忙凑近光亮处,仔细阅读那蝇头小楷记述的详情。
原来安南军队此次攻势甚猛,其士卒不但装配着他们独有的更为轻便、射速更快的“交铳”,更配备了从和兰东印度公司重金购得、专为热带地形改造过的轻型野战炮。
反观大明镇南关守军,由于多年没有战事,火器大多老旧不堪,锈蚀严重,射程、精度、可靠性皆远逊于敌。
更致命的是,守军多次向上急报请求更换、补充火器,皆石沉大海。
而此前广州、佛山火器厂为朝廷赶制的大批新式火铳、火炮,据说早已交付……
“交付是交付了,”报道中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军中人士”语带悲愤地暗示,“可并未送到我镇南关将士手中啊!”
读至此处,李知涯拿着纸张的手僵住了。
原来如此。
广州火器厂交付的军械,并未送达边关前线。
那送到哪里去了?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私仓?
地方保正、坞主?
甚至……
暗中流入黑市,乃至可能辗转到了某些不该拿到的人手中?
联想到广州那位工部提调借“佛朗机人走私”大肆勒索的行径,李知涯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让他想笑,又想骂。
他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度苦涩、充满讽刺的短促笑声。
“哈……”
说人家火器厂工坊主“走私”?
看来这普天之下,走私最狠、最无法无天、最祸国殃民的……
不就是你们这些坐在庙堂之上、或盘踞要害之处的朝廷命官自己么!
远在数千里外的广州风波与镇南关烽烟,透过薄薄的纸片,将大明帝国肌体深处那触目惊心的腐败与溃烂,赤裸裸地呈现在李知涯眼前。
这艘外表依旧庞大的巨舰,内部到底已被蛀空了多少?
李知涯放下情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岷埠午后湿热,汗水黏着夏布衫子。
不过对西南战局,他倒也没十分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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