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头靠柱子的地方,一张小圆桌。
来世亨坐在那儿。
他换了身月白绸衫,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捏着个酒杯,正侧耳听那女子说段子。
听到妙处,他跟着众人一起拍桌起哄,哈哈大笑,完全没有半点前几天在衙署里那份虚弱或傲气。
融入得浑然天成。
李知涯先是一愣。
这小子哪儿来的钱?
旋即明白——
来世亨在衙署后吏舍住着时,汤药饮食全是兵马司供应,自己下意识觉得他身无分文。
可人家既然敢从长洲漂洋过海来,身上岂能没带点盘缠?
他定了定神,朝那边走去。
穿过几张桌子,有人认出李知涯,忙起身要行礼。
李知涯摆摆手,示意不必声张。
他走到圆桌旁。
来世亨正仰头灌酒,没留意身侧。
李知涯开口:“来先生好雅兴。”
来世亨循声转头,看清来人,手里酒杯一顿。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拱手行礼:“李将军。”
动作从容,不见慌乱。
李知涯也拱了拱手:“特来向先生道谢。”
来世亨眉梢微挑:“谢从何来?”
“若非先生提醒,我仓里那几千两净石,这会儿怕是全变成废品破烂了。”
李知涯说这话时,心头还在滴血。
虽然变成破烂有点过——
净石毕竟还能通过大衍枢机衍化,生成些有用玩意儿——
但真砸手里,兵马司的周转搞不好就得断粮。
来世亨笑了:“我都快不记得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只能说将军洞察敏锐,见微知著。”
“客气了。”李知涯示意他坐,自己也拉了张凳子坐下。
桌上还有空杯,他自顾自斟了一杯,举起来:“敬先生一杯。”
来世亨举杯相碰。
酒是南洋本地酿的椰子酒,甜腻,后劲大。
两人一饮而尽。
李知涯放下杯子,看着来世亨:“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将军请讲。”
“先生初来岷埠之时,拼死也要设法透露净石即将暴雷的消息。可为何经过几日休养后,却反而要向我高价‘兜售’?”李知涯顿了顿,“这前后行事,似乎矛盾。”
来世亨坦然笑道:“不矛盾。”
他拈起一粒花生,慢慢剥开。
“我乘小艇漂在海上,三天滴水未进,身上带伤,烈日暴晒。那时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拼尽最后力气,也要把讯息传出去——这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花生仁丢进嘴里。
“可后来被救活了,在衙署后舍养着,汤药不缺,饭食管饱。人一旦活过来,心思就活络了。”
来世亨看向李知涯,眼神里带着点狡黠:“我想,我大难不死,总该给自己讨点‘后福’吧?这消息若真值钱,换些银两,不过分吧?”
李知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大笑。
“先生实诚!”
他又斟满两杯:“来,再饮一杯!”
第二杯下肚,来世亨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以前听说李将军向来厌恶烟花之地。今天居然特地来百香阁寻找鄙人,想必不只是想见见我,喝两杯酒吧?”
李知涯正琢磨怎么接话。
既不能显得太急切,失了身份,又得让来世亨感受到诚意。
来世亨却已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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