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夫子……那个王家,要是真成了,会不会实现?就是——‘民为贵’?”
她问完就低下了头,像是怕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谢道韫想了想,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知道。”
女学生抬起头,有些失望。
谢道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应该比我们这里好。”
她没有说“一定”,没有说“肯定”,没有给任何承诺。因为她不确定。
这个世界太老了,老到所有的路都被人走过了,所有的墙都被人砌好了,所有的规矩都被人定死了。
她不确定王家能不能拆掉这些墙。但她觉得,至少他们想拆。至少他们在拆。
不像她,只能在书院里教书,教那些“民为贵”的话,然后看着学生们走出去,被门阀的墙撞得头破血流。
谢道韫把目光从天幕上移开,看向身边的那个女学生。
“别想太远,”谢道韫说,“先读书。”
女学生用力地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投上天幕。
谢安眯着眼睛,看着天幕上那本摊开的《孟子》,忽然笑了。
“你看见没有?他在‘民为贵’那一章停下来想了很久。”
童子点了点头。
谢安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想就对了。不想,就是读死书。想了,才是自己的。”
童子问:“那他想到什么了?”
谢安说了一句让童子想了很久的话:“想到自己以前没想过的事。”
天幕上,马文才意识到“如果我只是太守之子,我永远够不到王家的门楣。但如果我能成为王宁之认可的人,王一诺自然会看见我。”
卖菜的大婶“啧”了一声:“他终于想明白了?让自己配得上姑娘。”
卖烧饼的老汉接话:“配不配得上是一回事,人家看不看得见是另一回事。他这是想让人家看见他。”
书院里,王阑说了一句:“他终于开始问‘为什么’了。以前他只问‘怎么赢’。”
荀巨伯挠了挠头:“有区别吗?”
王阑看了他一眼:“有。‘怎么赢’是算计别人,‘为什么’是看清自己。”
荀巨伯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转头对梁山伯说:“他说‘自然会看见我’——不是‘我要让她看见我’。他觉得自己只要站得够高,她就不可能看不见他。”
梁山伯说了一句:“他想对了。但他站得够高的时候,他在乎的可能就不是她看不看得到了。”
王阑看了一眼梁山伯,心里想:你看得倒是明白。
祝英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等她变强,她也不该在乎“马文才不会欺负我了”,而是“我能走多远了”。
谢道韫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终于想明白了——不是“怎么得到她”,是“怎么配得上她”。
这两个问题,看起来一样,其实差了一整个《孟子》。
马文才忽然问自己:如果有一天她抬头看了,他还在乎她看不看吗?
在乎,那个自己已经割舍不下她了。
天幕上,马文才写了拜帖,王宁之说“见”。
卖烧饼的老汉的声音拔高了:“王宁之见他了!之前不是不让进吗?”
卖菜的大婶想了想,说了一句:“之前他是来骚扰妹妹的,现在是来请教书的。性质不一样。”
王婶补了一句:“而且他读了七天,不是空手去的。王宁之看的是他的态度。”
书院里,荀巨伯愣了一下:“他居然同意了?”
王阑想了想,说了一句:“因为马文才拿出了诚意。七天的批注,不是一天能编出来的。”
梁山伯补了一句:“王宁之看的不是批注,是态度。”
旁边的女学生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喜:“他换衣服了。好清爽。”
旁边的一个同窗头都没抬,嗤了一声:“他是去请教的,又不是当孔雀。”
荀巨伯听到“孔雀”两个字,忽然乐了,嘴角咧开:
“孔雀都没他穿的花里胡哨。你忘了?上次在溪边,那身猎装,腰上系的带子比人家姑娘的头绳还多。”
同窗回忆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还有那件青灰色的长衫,看着素,袖口绣的暗纹比人家婚服还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乐。
王阑听不下去了,回过头来,目光在荀巨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那眼神不算刻薄,但带着一种“你也好不到哪去”的了然。
荀巨伯被她看得发毛,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你这么看我干嘛?”
王阑语气平淡:“你羡慕了?”
荀巨伯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怎么可能?我就是——就是客观评价一下他的衣品!他的衣品确实有问题!”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周围的人都看着他笑。
梁山伯看了荀巨伯一眼,说了一句:“说实话,你也不适合。”
荀巨伯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旧袍,把嘴闭上了。
祝英台在旁边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虽然实话不好听。”她补了一句,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荀巨伯哀怨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怎么也跟着笑?
祝英台没有解释,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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