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阁最高的那座了望楼,百米来高,是全城离天最近的地方。
花火牵着小云,一级一级往上爬。
楼梯又长又陡,由于花火这几十天不是在干架就是在干架的路上,小小的腿有点点发虚,索性走两层歇一层,啃口果子再走。
姐姐,你好慢。
小云仰着小脸,难得地,有了点孩子气。
这叫稳重,懂不懂。花火吹胡子瞪眼,本大人这是把劲儿攒着,待会儿好揍那个站门口的死乞白赖鬼。
小云地笑了。
“继续上去看看,本大人有预感,上面一定有好玩的事情~”
“好!”
话音落下,两人继续往上走。
可越往上爬,小云越觉得越不对劲。
他望着楼壁上那些斑驳的、不知刻了多少年的纹路,淡蓝的眼睛一阵阵地亮,脚步越来越慢,像是这一砖一瓦——都在他脑子里,敲出久远的回声。
这些花纹……
他伸手,摸着墙上一道盘旋的刻痕,我见过。
在哪儿见的?
不知道。小云摇头,眼里又是那片茫然,就是……见过。
再往上几层,墙壁上的刻痕,渐渐密了起来。
有缠在一处的藤蔓,有展翅的飞鸟,还有一段一段、像是被人凿坏又勉强补上的、残缺的图。
小云的脚步,在一处停住。
那是一幅几乎被磨平的浮雕——依稀能辨出,是一片云海,云上立着一座楼。
这个……他伸出小手,轻轻贴上去,淡蓝的眼睛里水光一漾,这个,我也见过。它本来,比这清楚得多。
后来呢?花火靠在楼梯口,啃着果子,状似随意。
后来……就模糊了。小云茫然。
花火没接话。她抬眼,透过楼梯转角那扇窄窄的窗,往下看了一眼——半座城尽在脚下,废墟、人群,还有城门口那个一动不动的黑影。
再往远,是那片压着不动的黑潮。
她收回目光,弹了弹果核。
行了,小云朵,她拍拍小云的背,边走边想。再磨蹭,天该黑了~
这会儿,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她只想趁这最后一点工夫,带这小家伙,好好看一眼天。
“哇~!好香!”
爬上楼顶的那一刻,一股清香迎面扑来!
整座观星阁,连同城外那片翻涌的黑潮,尽收眼底。
残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暗红,城里那些断壁残垣,被这最后的天光镀上一层暖色,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凄凉的好看。
喏,到了。花火喘着气,撑着膝盖,冲小云一扬下巴,全城最高的地儿。怎么样,比你梦里那朵云,差多少?
小云没答。他被这一整片景,看怔住了。
风在这么高的地方,又急又野,吹得人睁不开眼。
花火干脆盘腿坐到栏杆边,把果子兜揣进怀里,活像个来看戏的——只不过这戏台底下,是一座等死的城。
戏台对面,是一片要命的黑。
坐啊。她拍了拍身边的地,站着多累。
小云挨着她坐下,两条小腿从栏杆缝里伸出去,悬在百米高空,一晃一晃。
换了平时,花火准得揪着他后领,把他一脚踢下去,然后再把他接上来。
这会儿,她却由着他晃。
都到这份上了——让孩子,痛快一会儿吧。
“……”
小云就那么坐着,小腿悬在城上,望向远处,望了很久。
忽然,他又开口了。
这一回,那声音里的茫然淡了些,多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淡淡的怀念。
以前……天不是这个颜色的。他轻声说。
那边——他抬起小手,指向天际线那头,指向那轮幽蓝的、属于亚弗姆扎的月,那边,铺着白玉的台阶。一级一级,一直铺到云里头去。
台阶上,有个穿白衣裳的人。
她在跳舞。
小云的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汪星光。
很好看的舞。我就坐在边上,看着她跳……看了好久,好久。
她跳到一半,会回过头,朝我笑。小云的声音越来越轻,脸色泛红,像怕惊扰了那段记忆,她会招手,叫我过去。可我每次刚要走过去——
画面就没了。
我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他皱着小脸,努力地够那点够不到的东西,只记得,她穿白衣裳,撑一把伞……奇怪,台阶上又不下雨,她撑伞做什么呢?
花火的心,又是一沉。
撑伞。白衣。
那个在蛮族石堡里、撑着一把伞转身消失的精灵的影子,和小云口中这个白衣起舞的人,在她脑子里渐渐叠到了一处。
他说着说着,眼角竟无端地,沁出了一点泪。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流泪。
花火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白玉台阶。
白衣起舞的人。
云海间。还有那个——撑着红伞、在蛮族石堡里留下一句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就消失的精灵。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慢慢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花火在小云身边蹲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烧红的天。
那个啥,小云朵,那地方,她忽然开口,语气是难得的轻,听着怪好的。
等过了这一关,她伸手,胡乱抹掉小云脸上那点莫名其妙的泪,咧嘴一笑,姐本大....不,本花火姐姐带你回去看看。白玉台阶,跳舞的小姐姐,一样都不少~好不好~?
到时候,姐给你买糖葫芦,咱俩坐台阶上,一边啃一边看她跳——啃一串看一支,啃一串看一支,看到天黑。
小云怔怔地看着她,重重地点头。
花火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当然知道,这话,多半是张空头支票。
天边那片黑,那个等着开饭的凶神,还有那个藏在月亮里、快要痊愈的旧日之主——哪一样,都不会让她兑现这张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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