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粗嗓门,从背后响了起来。
花火回头。
胖工匠,带着浪子,还有黑压压一群,从地下避难所、从城墙上赶过来的大燕人,正站在灵脉边。
他们一个个,缺胳膊、少腿、浑身是血,眼里,却又烧起了那簇熟悉的火。
一千多人!黑压压的一片!
“头儿,”胖工匠抹了把脸,咧嘴,“造弩那会儿,俺们能行。这回搬水,俺们照样,能行!”
“配重投石机,改一改,卸了石兜,装上水斗——”浪子接道,刀往地上一拄,“一斗一斗,把这水,抛上塔顶去。”
“人手不够?”他环视一圈,“城里能动的,都在这儿了。”
花火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咧开嘴,把那点酸,压了下去。
“干!”
于是,在这片没有昼夜的死天底下,那座被打得稀烂的城,又一次,活了过来。
工匠们把仅剩的几架配重投石机推到灵脉边,连夜,卸了石兜,在抛臂上,绑起大木斗。
守军、居民、老人、半大的孩子,排成一条长长的人链,一桶接一桶,从灵脉里,舀出那泛着清辉的水,往木斗里倒。
那个推过北井车的中年守军没死成,断了条腿,就坐在地上,一桶一桶往下传。
那个白天学过花火戏法的小孩,抱着比自己还大的水瓢,深一脚浅一脚,也来回跑。
“姐姐!”
突然,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花火转头,小云竟然站在了她的后面。
此刻,他的眼眶通红,头发也没有之前那么柔顺了,那原本的宝蓝色眼瞳,此刻出乎意料地涌上了一丝愤怒!
或者说,对一些邪物的恨意!
“我来帮你们...”
随后,他便是蹲在灵脉正中央,淡蓝的眼睛幽幽亮着,小手按在水面上——那汪沉睡的碎梦吟,被他一点点唤得活络起来,清辉顺着他的指尖,往那一只只木斗里涌。
“起——!”
在众人的努力之下,第一架投石机,终于是“嘭”地一声,把满满一斗清辉之水,高高抛上塔顶。
水花在半空炸开,化作漫天细碎的星光,一头,扎进了那架巨弩的弩身!
嗡——
贯月弩,亮了一分!
“好!再来——!”
一斗,又一斗。
清辉的水,划着一道道亮闪闪的弧线,前赴后继,砸向塔顶。
整座了望塔,渐渐被一层越来越盛的清光,裹了起来,在那片死天底下,像,一支,慢慢被点亮的,巨大的烛。
可这活儿不好干。
投石机本是用来抛石头的,抛起水来,十斗里,有三斗,半道就洒了。
一架机子,得好几个人,死命压着配重,才稳得住。
胖工匠跑前跑后,嗓子喊劈了:“配重再加!抛臂压低半寸!对——就这样!”
一个老人搬不动整桶水,就用一只破瓢,一瓢一瓢往斗里舀,舀着舀着,手抖得不行,旁边的孩子,接过瓢,替他舀。
卢西安靠在石台后头,动弹不得,却扯着那半条还利索的嗓子,给众人数着拍子:“起——落——起——落——”
乱糟糟的一群人,竟被他这破嗓子,数出了一股齐整的劲。
一斗水,又一斗水,前赴后继,泼上塔顶。
““这是我看过最离谱、也最好哭的攻城了””
““一群快死的人,给一把弩,泼水……””
““它在亮!那弩,真的在亮!!””
““他们……他们真在拿投石机,往天上泼水!””
““一城的人,给一把弩喂水……这画面,我哭了””
““快快快!就差一点了!!””
塔顶那架巨弩,被一斗斗清辉,喂得越来越亮。原本幽幽的弩身,此刻流光溢彩,矢槽里,一道纯白的光,正一点一点,凝聚、收拢。
可灵脉,毕竟有限。
灵脉边,小云的脸,越来越白。引动整道碎梦吟,对一个孩子来说,太重了。他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鼻血顺着嘴角淌下来,却死死咬着牙,没松手。
“小云!”花火有点小心疼,想去拉他。
“姐姐……”小云摇头,宝蓝的眼睛亮得惊人,“我撑得住……这水,认得我……它,想回家……”
花火的手,顿在了半空。
调查局里,星见雅死死盯着那架一寸寸亮起来的弩,声音发紧。
“灵脉,在汇聚。照这个势头——”
“那一矢,真,射得上去。”
“这么说,”符鸢声音发颤,“将军....成了?真要……成了?”
司命没答,只盯着光幕里那架越来越亮的弩,指节,悄悄收紧。
九百九十八次,他算了九百九十八次的局。
这盘棋上所有的子——碎梦吟、贯月弩、那只猫、那个精灵、那个孩子,还有那个搅了一切的愚者——到这一刻,终于,落到了同一处!
“还差,最后两样。”他低声。
“弩要灌满。”
“还有……那个孩子,得,真正醒过来。”
符鸢一怔:“您是说,小云他——”
司命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光幕,那双沉静了几百年的眼里,第一次,盛着一种近乎,祈愿的东西。
可城那头,羽裳晚衣撑不住了。
她体内那道魔音,烧到了极致。
黑色的火焰,顺着她的衣袖、她的发梢,一点,一点,爬满了她整个人。
“真的,不甘心呀....”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
“黑渊。”她抬起头,那张被黑焰舔舐的脸上,竟还带着一点解脱般的笑,“这里的人,生灵,陪了你九百九十八次了...”
“这一次,该散场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塔那边——
那架正被一斗斗清辉浇灌着、渐渐亮成一轮小太阳的巨弩。
又看了一眼,那个缩在灵脉边、宝蓝色眼睛正死死望着她的,孩子。
她的眼神软了下来。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唇齿轻动,无声地,无意间哼出了一道两人无比熟悉的旋律。
“你在思念谁...”
一直哼到最后一句。
城心那头,小云像是听见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宝蓝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挣扎着,要往她那边冲。
浪子一把,按住了他的肩。
“……别去。”
这个铁打的汉子,声音竟也哑了,“让她,好好唱完。”
半空中。
“羽裳晚衣。”黑渊眯着眼睛,看着后方的那一道清辉,随后转过头来终于发出一声森冷的、不带半分情绪的声音,“吾神赐你的‘福’,也该,收回来了。”
“嗯。”
羽裳晚衣笑了,那笑里,没有半分惧色,“正好——”
“我,也早就不想要了。”
她张开了双臂。
轰——!!!
体内那道魔音,彻底,引爆!
“你?!”
看着对方朝自己冲来,黑渊一怔!
然而时间太快了,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黑色的火焰直接冲天而起,连同她那身白色的羽光,一齐朝着面前那尊死神,狠狠绞了上去!
漫天的黑焰白羽里,黑渊的身影,被生生吞了进去!
““晚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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