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塔走——!都往塔走——!”
夜空中,伴随着十万尸潮的嘶吼,花火的声音仍然具有很强的穿透力。
她落在最前头那道刚塌的街口,剑玉横扫,量子的白雾轰然铺开,把堵在路当中的一片僵尸连人带尸绞成了碎沫。
嘭——!
血路开了一道口子。
她回头冲身后那黑压压的人潮挥手。
“快~~~!跟上本大人——!”
弃城令一下,四面的城墙就全成了摆设。
尸潮再没了拦阻,从每一道豁口往里灌,黑乎乎地咬着这满城人的尾巴。
几千口人挤成一股,顺着花火和赛飞儿撕开的那条窄道,往城正中那座了望塔,没命地涌。
这已经不是撤退。
这是把一城人,往一根针眼里硬挤!
“猫儿,你顶左边——!”
花火头也不回地喊。
“收到~”
一道青影从人潮顶上掠过。
赛飞儿落在左侧那堵将塌的墙头,竖瞳一眯,十指张开。猫一样的身形在尸群里钻进钻出,爪光过处,一串僵尸被齐刷刷划成两截。她每划开一只,那截尸身就软软倒下,像是被人提前抽走了魂。
刺啦——!
左翼那道口子,也被她豁开了。
“走中间!别散!”
浪子的吼声从队尾炸过来,“矛阵收紧!跟着头儿的红光走——!”
守城队结成一道矛墙,死死缀在人潮最后头。每往前挪一步,矛尖就往后狠狠捅一轮,把扑上来的尸潮顶回去半尺。可尸潮太密了。顶回去半尺,下一息又涌上来一丈。
千里之外,调查局的作战厅里,星见雅死死盯着光幕上那两条正在咬合的线。
“人流的速度,赶不上尸潮合拢的速度.....”她的声音绷得发紧,“照这么挤,到塔下要折掉两成人。”
“两成……”苍角站在桌沿,小小的拳头攥得发白,“那是百条命。”
“没有别的路了。”青衣的声音很沉,“四面皆为亡路。中间那座塔,是唯一一个能把人圈起来的点。她在拿命换那两成里剩下的八成。”
桃花源里,司命望着那幅从高空俯瞰的画面,久久不语。
漫无边际的黑潮当中,一座孤零零的塔,一个小小的亮点...
满城的人,都在朝那个亮点挤。
““天呐……从上面看,那城就剩中间一个小白点了……””
““他们在往塔里钻!像……像一群往石缝里躲的蚂蚁……””
““求求了别挤掉队啊,掉一个就没一个……””
人潮里。
“跟上!!!”
胖工匠把大锤别在背后,伸出两条胳膊,活生生在汹涌的人流里架出一小块空当,把几个老的小的护在中间往前推。
他后背那道被尸爪挠开的伤口又崩了,血顺着脊梁往下淌,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娃娃别撒手!抓紧俺的衣裳——!”
他怀里那半大的孩子吓得直哭,小手死死攥着他的后襟。胖工匠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夏天,别睡,别睡着了,马上就通关了!!”
卢西安被人潮裹在中段。
他怀里抱着几乎没了气息的夏天,肩上那只鸽鸽缩成一团。他的蓝早就空了,一张牌都甩不出来,整个人只能随着人流往前挪。一只飞尸俯冲下来,朝他后颈张开了嘴。
“扑克男孩~小心!”
嘭——!
花火的剑玉裹着白雾闪电般飞回,噗地把那飞尸钉死在半空。
卢西安头都没抬,只把夏天往怀里又搂紧了一分。
“……魔术时间。”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惯常的台词,尾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可惜,我这场没道具。”
“没道具就老实跟着~”花火的声音从前头飘回来,“你那条命本大人还指着你出去请客呢——!”
卢西安怔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笑。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夏天,又看了看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塔,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卢西安这是真没蓝了……一张牌都打不出,还死撑着不肯倒。””
““他平时最惜命的啊,怎么这会儿……””
““因为现在退了怀里那个就活不成了呗。””
人潮中段,那个白发婆婆走不动了。
她一双小脚陷在血泥里,被身后的人挤得直晃,眼看就要栽倒。一只飞尸尖啸着朝她俯冲。
“婆婆——!”
一个半大的孩子扑过去,张开两条细胳膊,把婆婆护在了身下。
那是那天还被花火逗着、把果子变没了又破涕为笑的那个娃娃。
飞尸的影子罩了下来。
噗!
一道红光擦着孩子的头皮飞过。剑玉裹着白雾,把那飞尸钉死在半空,连尸带翅,砸进了一旁的尸群。
“好样的——!”花火的声音从前头滚回来,又急又暖,“护着婆婆!别松手——!”
那娃娃趴在地上,回头望着城墙上那抹小小的红,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句。
“……头儿放心!”
这一声又稚又脆,砸进满城的喊杀里,竟让身边好几个红了眼的汉子,咬着牙又往前顶了一步。
可不是谁都能挤到塔下。
队尾那道矛墙,正一点一点地被尸潮啃薄。
一个守军一矛戳穿了扑上来的僵尸,还没来得及抽矛,侧面又扑上来三只,把他连人带矛拽进了尸海。他没喊救命,只在沉下去前,用尽力气把身边那个老兵往人潮里推了一把。
“走啊!别管我——!”
声音被尸吼吞了。
又一个。又一个。
断后的人,像往沟里填石头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填了进去,硬生生用命,把那条往塔去的窄道,撑着没让它合上。
“别回头!”浪子的吼声已经哑了,“倒下的弟兄不是白倒的!把活人送进塔,就是给他们报仇——往前走——!”
他一刀劈翻扑上来的僵尸,自己后背也挨了一爪,血立刻浸透了半边衣裳。他咬牙稳住身形,矛尖一转,又把一只扑向人潮的尸怪挑了出去。
这道矛墙薄得快要透光了。
可它一直没断。
轰隆——!
城东最后一段城墙整个垮了下来。
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垮塌的砖石砸进尸群,溅起一片黑灰。
““后面的人……快没了……””
““他们在拿命铺路啊……一个都没回头……””
““快到了!塔就在前面!求求你们撑住——!””
花火一边堵着窟窿,一边在心里把这满城的脸数了一遍又一遍。
她数得越快,那些脸就掉得越快!
每回一次头,身后的人就少一片。
“哎呀....”
可她脸上那点笑,还死死撑着没塌。
只要她还在笑,这满城的人,就还有个跟着的影子!
“塔下了!前头的,往塔身靠——!”赛飞儿的声音从高处砸下来,“把妇孺往最里头塞——!”
人潮终于涌到了塔下那一圈。
最里头是塔身,往外一圈是妇孺老弱,再往外一圈是握着家伙的青壮,最外头,是浪子那道已经薄得吓人的矛墙。一城的人,就这么一圈圈,缩成了黑潮当中最后一个亮点。
塔顶。
投石车队还在拼命。
一斗碎梦吟泼上去,又一斗。
那汪清泉顺着引脉的铁槽,一缕缕往巨弩的弩身里钻。贯月弩一寸寸地亮,矢槽里那道光,已经凝到了将满未满的地步。
就差最后一线。
投石车队那十几号人,全是从城墙上退下来的伤兵。断了一条胳膊的,瞎了一只眼的,缠着满头血布的,没一个是好的。可他们抱着水斗,一斗接一斗,往那架弩里灌碎梦吟,手就没停过。
“快了……再快一点……”塔顶一个独臂的伤兵抱着水斗,一遍遍地念,“弩满了,咱们就……”
他的话,没说完。
呜——
塔下那片黑潮,忽然从中间,硬生生裂开了一条道。
尸群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得,齐刷刷往两边退。
一尊比寻常僵尸高出两个头的庞然大物,拖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巨刃,从那条道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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