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一直在消耗自己的力量,维持封印?”凌清墨心头一震。三十七年,日复一日,用所剩无几的力量,对抗“门”另一侧的侵蚀。这种消耗,对一个本就重伤的人来说,无异于慢性自杀。
“总要有人做。”苏砚走回石凳坐下,声音疲惫,但很平静,“凌岳用命换来了三十七年的时间,我不能让他白死。而且,这里也是最后的‘安全屋’。如果外面真的守不住了,这里,至少还能为后人争取一点时间,或者……成为最后的战场。”
凌清墨看着他苍老而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旧砚斋”的苏砚总是力不从心,为什么她对很多事似乎知道得并不完整,为什么她选择退隐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因为真正的她,一直在这里,用生命,为这座城市,为这个世界,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现在封印怎么样了?”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不太好。”苏砚摇头,“三十七年,太久了。‘眼睛’的碎片虽然被封印,但它从未停止过冲击。而且,狩墨者一直在用各种方法,从外部削弱封印。周振的‘新纪元’计划,如果成功,很可能会用海量的血墨能量,强行冲击阵眼,加速封印的崩解。我感觉得到,最近几个月,冲击的频率和强度,都在增加。如果没有新的力量注入,这个封印……最多还能维持三年,甚至更短。”
三年。
凌清墨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三年后,如果封印崩溃,“门”重新开启,归墟那一边的存在降临,会是怎样的景象?整座城市,甚至更广大的区域,都可能被吞噬、同化,变成血魔的巢穴,生命的禁区。
“所以,您希望我掌控完整的‘墨钥’,然后……重新封印它?”
“是最后的选择。”苏砚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忍,“完整的‘墨钥’,配合两脉合一的力量,有希望彻底修复、甚至加固封印,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但代价,我刚才说过了。你可能……会死。而且,即使成功了,也只能暂时解决问题。只要‘眼睛’的本体还在归墟深处,只要狩墨者还在,只要人类对‘墨’的力量还有贪念,战争,就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那真正的解决之道是什么?”
“不知道。”苏砚的回答很直接,“墨砚一脉传承三百年,守墨一脉更久,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或许,是彻底摧毁归墟那一边的存在。或许,是找到某种共存的方式。又或许……是等人类自己,进化到不再需要‘墨’,也不再恐惧‘墟’的那一天。”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但那一天,我怕是看不到了。而你,可能也看不到。我们能做的,只是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多挡一会儿,为后面的人,多争取一点时间,多留下一点希望。薪火相传,不就是这样吗?”
凌清墨沉默。薪火相传。李奕辰也说过类似的话。用生命传递火种,为后人照亮前路,哪怕那路依旧黑暗,哪怕那火光终将熄灭。
这很悲壮,甚至有些……悲哀。但似乎,这就是他们的宿命。从凌岳,到李奕辰,到苏砚,再到她。一代又一代,用血和命,去填那个似乎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我需要养好伤,完全掌控现在的力量,也需要……了解更多外面的情况。而且,‘墨钥’的掌控,风险太大,我需要准备。”
“我明白。”苏砚点头,“你可以在这里休养。食物和水,够用三个月。但记住,你最多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无论你有没有准备好,都必须离开。陵园的阵法,虽然能隔绝大部分探测,但‘墨钥’的波动,会随着你力量的恢复而越来越强。一个月,是极限。再久,这里一定会暴露。”
“一个月……”凌清墨计算着时间。伤势完全恢复,墨痕之力完全掌控,或许来得及。但“墨钥”的掌控,她没有把握。墨龙鳞里的知识浩瀚如海,关于“墨钥”的记载却只有只言片语。那是一条无人走过的路,她只能自己摸索。
“另外,如果你决定离开这里,去外面追查索索,或者寻找盟友……”苏砚从石桌抽屉里,取出一枚黑色的、非金非木的令牌,递给凌清墨,“拿着这个。这是‘墨令’,墨砚一脉的信物。拿着它,去找名单上的人,他们会知道你是自己人,能提供基础的帮助。但记住,不要完全暴露你的情况,尤其是‘墨钥’的事。人心难测,有些人,可能也变了。”
凌清墨接过令牌。入手沉重,表面刻着一个繁体的“墨”字,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经历了不少岁月。
“谢谢前辈。”她郑重收好。
“不用谢我。这是奕辰留下的安排,我只是代为转交。”苏砚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笔,蘸墨,在宣纸上继续写字,不再看她,“你去休息吧。左边石室里有净室,可以洗漱。右边石室是书房,有些凌岳和我留下的手札,你感兴趣可以看看。但记住,不要触碰任何有封印标记的东西。有些秘密,知道得太早,不是好事。”
凌清墨点头,起身走向左边的石室。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干燥的隔间,有石盆,有木桶,有干净的布巾,甚至还有一面模糊的铜镜。条件简陋,但在这个地下深处,已经算得上奢侈。
她关上门,用木桶里的清水简单擦洗身体。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清醒的刺痛。铜镜里,倒映出一张年轻但疲惫的脸,眼神里有挥之不去的沉重,但也有某种……正在凝聚的、锐利的东西。
她换上石室里备用的、干净的粗布衣服,回到主室。苏砚还在写字,仿佛刚才那些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凌清墨走向右边的书房。推开门,里面是更浓郁的书卷和墨香。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但书架上很空,只稀稀落落地放着几十卷竹简、线装书,还有一些兽皮卷轴。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
她随手拿起一卷竹简,吹去灰尘。竹简很旧,用皮绳串着,上面的字迹是古篆,她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墨……源……流……变……”。是墨砚一脉关于“墨”的本源和流变的论述,很深奥。
她又拿起一卷兽皮卷轴。卷轴更轻,展开,里面是手绘的地图,线条粗犷,标注着一些山川河流和奇怪的符号。其中一处标记,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在遗光城西郊,陵园附近,画着一个扭曲的、眼睛状的符号,旁边用朱砂写着两个字:
“门眼”。
门眼。是指“眼睛”封印的位置?还是“门”的某种关键节点?
凌清墨仔细看着地图。除了遗光城,地图上还标注了另外七个类似的眼睛符号,分布在不同的方位,彼此之间用细线相连,构成一个巨大的、覆盖了大半个华国疆域的复杂网络。每个“门眼”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标注,但字迹太潦草,她只能认出“昆仑”、“巴蜀”、“滇南”等几个地名。
这似乎是……一张记录“门”的节点和封印情况的地图。凌岳和苏砚留下的?
她将地图小心卷好,放回原处。又查看了其他几卷竹简和书籍,大多是关于阵法、符文、药理、以及历代守墨人和墨砚师的见闻记录。信息庞杂,但很有价值。如果时间允许,她应该在这里系统地学习。
但时间不多了。一个月,她要恢复,要变强,要做出决定。
她离开书房,回到主室。苏砚已经写完了字,正将宣纸小心地卷起,用丝线捆好,放进一个石盒里。看到凌清墨,他点点头。
“看完了?”
“看了一些。很有用。”
“有用就好。”苏砚盖上石盒,走到石床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我要调息了。你也休息吧。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但记住,不要完全放松警惕。危险,可能来自任何地方,包括……这里。”
他的话意有所指。凌清墨心头一凛,点了点头,也在石床上坐下,开始调息。
石室里重归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晶石恒定的冷光。
但在陵园的地面上,夜色已深。守墓人小屋的灯早已熄灭。跛脚老人躺在硬板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在他枕头下,那个老旧的收音机,屏幕忽然亮起微弱的红光。红光闪烁了三下,然后熄灭。
几秒钟后,陵园边缘的树林里,一道几乎融于夜色的黑影,如鬼魅般滑出。黑影来到凌岳的墓碑前,蹲下身,伸手,按在墓碑上。掌心,暗红色的血墨纹路浮现,注入墓碑。
墓碑毫无反应。阵图没有触发。
黑影似乎有些意外,又试了几次,依然无效。他(她?)站起身,围着墓碑缓缓绕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道石缝。
最终,停在墓碑前方,那个被凌清墨触发阵图的位置。他蹲下,用手指轻轻拂过地面。指尖沾染了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粉末——是阵图触发时,能量残留的痕迹。
他捻了捻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墓碑,看向夜空,看向脚下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
面具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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