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冲她挥了挥手,走进了夜色里。
回去的路上,我开着车在珠江边兜了一圈。车窗外广州塔的灯光已经变成了深夜的蓝色,冷冷清清的,像一个孤独的巨人站在城市的中央。我打开车窗,让夜风吹进来,试图吹散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想起沈若晴,想起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想起她站在阳台上发呆时的侧脸,想起她在车里流泪时说的那句“我怕开始了之后,最后发现还是一个人”。
我想起苏晚,想起她说“你才不是卖车的”时的表情,想起她手指在酒杯沿上画圈的动作,想起她站在小区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两个女人,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向我靠近。而我,一个在感情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的男人,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一个我无法控制的局面。
手机响了,是沈若晴的微信:“到家了吗?”
“在路上了,快了。”
“早点休息,明天我去你那里。”
“好,晚安。”
“晚安。”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驶过猎德大桥,桥下的江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在沈若晴和苏晚之间来回穿梭,像一颗在两条轨道之间摇摆的卫星。
白天我在展厅里卖车,晚上有时候去若晴那里吃饭,有时候陪苏晚去珠江边散步。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苏晚有她的“赞助人”,我跟她只是朋友。但每次苏晚用那种带着笑意的眼神看我的时候,我都觉得这个“朋友”的界限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若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开始更频繁地问我“今天跟谁吃的饭”、“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做什么”。我每次都如实回答,但我知道,她能感觉到我在隐瞒什么——哪怕我一个字都没有说谎。
“何迪,”有一天晚上她躺在我身边,忽然开口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我说。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没有再说话。我伸出手想搂住她的腰,但她轻轻地把我的手推开了。
“若晴?”
“睡吧,”她的声音很平静,“明天还要上班。”
那个夜晚,我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我听着若晴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涌上来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但我让她感到了不安。而这种不安,对一个被背叛过的人来说,比背叛本身更残忍。
但苏晚那边,我又无法彻底切断。
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若晴没有的东西——那种对生活的不设防、对感情的无所畏惧、对后果的视而不见。若晴像一本装帧精美的精装书,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句子都经过深思熟虑;苏晚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颜料还在往下淌,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结束,但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生命力。
我是一个贪心的人。我既想要精装书的厚重,又想要油画的鲜活。我以为自己可以两全其美,但我忘了——精装书怕水,油画怕火,而我正在把自己架在一个水火不容的位置上。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午后。
那天展厅里没什么客人,我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忽然接到苏晚的电话。她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何迪,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怎么了?你在哪里?”
“我在家……他打了我。”
我挂了电话,跟同事交代了一声,开车直奔二沙岛。雨下得很大,雨刷开到最快档都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我在路上闯了一个红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样了。
到了她家,门没锁,我推门进去,看见苏晚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头发散乱,脸上有一块淤青。她的右眼眶肿了起来,嘴角有一道小小的血痕。
“苏晚!”我冲过去蹲在她面前,“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她抬起头来看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嘴角的血,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发疯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他喝了酒,看到我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以为我有别的男人……”
“什么聊天记录?”
“跟你聊天的记录,”她哽咽了一下,“他看到了你发的消息,问我在干嘛,我说在画画……他就以为……”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一股怒火从胸腔里涌上来。不是因为被误会,而是因为她因为我而受伤。
“他在哪?”
“走了,”她擦了擦眼泪,“摔门走了。”
“你等着,我去找他。”
“不要,”她伸手拉住我的手腕,“不要去找他,求你了。”
她的手很凉,但力气很大,指甲几乎嵌进了我的皮肤里。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脸上的淤青,心里的怒火被一种更深层的情绪取代了——心疼。
“好,不去。”我在她身边坐下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离开他。”
她沉默了很久,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我听见她在哭,那种压抑的、不想让别人听见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我没有地方去,”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这个房子是他买的,车也是他买的,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手有脚,有学历,有技能,”我说,“你什么都有,只是你自己不相信。”
她抬起头来看我,脸上的泪痕在灯光下闪着光。
“何迪,你能不能……能不能抱我一下?”
我没有犹豫,伸出手把她搂进了怀里。她的身体很瘦,在我怀里微微发抖,像一个被雨淋透了的小鸟。我一只手搂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头发,什么话都没有说。
有些时候,语言是没有用的。一个人需要的不是道理,不是一个解决方案,只是一个可以让她暂时放下所有防备的怀抱。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天色暗了下来,久到她在我怀里慢慢地不再发抖。
“谢谢你,”她轻声说,“何迪。”
“不用谢。”
“你知道吗,”她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安全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一扇我一直不敢打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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