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加斯的暴雪下了一整天,还没停。
冰晶酒吧的窗户被雪糊了半截,外面的路灯透过雪幕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晕。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像刀片刮脸的味道。老詹姆斯站在吧台后面,把那块用了二十年的麂皮布搭在肩上,水晶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刀身是淡紫色的,半透明,刀刃薄得像纸。光线从刀身里穿过去的时候会折射出一小片彩虹,落在吧台的木纹上,像碎掉的宝石。这把刀是他年轻时参加调酒大赛拿第一名的奖品,从水晶龙身上脱落的水晶打磨而成。整个调酒师行业里,能拿到这种刀的不到五个人。
晶月坐在吧台前面,紫色长发披在肩上,发尾搭着白色礼服的领口。她把胳膊肘撑在吧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老詹姆斯手里的那把刀。伏尔塔坐在她旁边,黑色长裙的单侧开叉露出一截过膝靴,翘着二郎腿,靴尖轻轻晃着。艾莉娅坐在最里面,冰晶质的龙角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白水,她没怎么动。
“女士们。”老詹姆斯把水晶刀竖起来,刀尖朝上,让三个人都能看到刀身上那些细密的纹路。“你们也知道外面现在到底有多冷,雪都下得快要有人脚腕高了。完全用不上切冰块了,所以我就来展示一个花样切水果吧。也算是把没切上冰块那点遗憾补上。”
他左手从吧台尔加斯温室里培育的品种,皮薄,汁水多,酸味里带一点甜。他把柠檬在吧台上一字排开,右手的水晶刀在指尖又转了一圈。
第一个柠檬被他左手反着抛向天空。柠檬飞上去的时候还在旋转,黄色的果皮在灯光里拖出一道弧线。老詹姆斯的右手动了,水晶刀在第二个柠檬上比划了几下。刀尖从柠檬的顶部划到底部,每一刀都切在柠檬的瓣膜上。刀切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水晶刀的刃口太锋利了,柠檬的皮和肉像黄油一样被分开。
第二个柠檬被他右手手腕一抖,整个弹了起来。两个柠檬在空中一前一后,第一个已经开始下落,第二个还在上升。老詹姆斯左手从吧台下抽出一个小碟子,瓷白色的,边缘描了一圈淡蓝色的花纹。他把碟子往空中一送,碟子旋转着飞上去,刚好接住了第一个落下来的柠檬。
那个柠檬已经散开了。老詹姆斯刚才那几刀不是把柠檬切成片,是把柠檬沿着瓣膜切开,但不切断果皮。柠檬落在碟子上的时候,果皮朝下,果肉朝上,像一朵绽开的花。八瓣果肉均匀地散开,每一瓣上都挂着一小滴汁水,在灯光里亮晶晶的。
第二个柠檬还在空中。老詹姆斯右手的水晶刀横过来,刀面朝上,在柠檬把手腕往上一抬,柠檬又从刀面上弹起来,这次是直上直下。刀在柠檬再次落下来的时候,老詹姆斯把碟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左手从吧台下又抽出一个碟子,两个碟子并排放在吧台上。
第二个柠檬落在第一个碟子里。它没有散开,还是完整的一个柠檬,但表面多了几十道细细的切口。老詹姆斯用手指在柠檬顶上轻轻按了一下,柠檬像弹簧一样弹开了。果皮被切成了一片一片细长的条,每一片都连着果肉的顶端,像一盏灯笼。果肉从果皮的缝隙里露出来,黄色的,半透明的,汁水顺着果皮往下淌。
“第三个。”老詹姆斯说。
他左手把第三个柠檬抛起来,比前两个都高。柠檬飞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在最高点停了那么一瞬间,然后开始下落。老詹姆斯右手的水晶刀在空气里画了几个圈,刀尖在柠檬下落的过程中连续点了几下。每一下都点在柠檬的不同位置,轻得像蜻蜓点水,但每一下都切进去了一小截。
柠檬落下来的时候,老詹姆斯没有用碟子接。他把左手伸出去,手心朝上,让柠檬直接落在他的手心里。柠檬在他手心里滚了半圈,停住了。他握着柠檬,手腕一拧,柠檬的表面裂开了。一整条果皮连着果肉,从他的手指之间垂下来,像一根黄色的弹簧。弹簧的最下端还挂着柠檬的顶部,那个小小的凸起。
老詹姆斯把那根柠檬弹簧挂在碟子的边缘,让它自然垂着。弹簧在空气里轻轻晃了几下,汁水从最
“当然,我这个技能练得还不是很成熟。”老詹姆斯把水晶刀放在吧台上,刀身朝外,让三个人能看清刀上的纹路。“将就着看吧。”
伏尔塔把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这叫不成熟?你去年的柠檬切得比今年好。”
老詹姆斯笑了,胡子翘起来。“夏天那是切冰块切顺手了,手指稳。冬天冰块用不上,手指有点生。”
晶月盯着那根柠檬弹簧,紫色的瞳孔里映着它滴落的汁水。“所以你今天打算用水果代替冰块?”
“不。”老詹姆斯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朝酒吧的后院走去。“今天给你们看点别的。”
冰晶酒吧的后院不大,被一圈高墙围着。院子里堆着一人多高的积雪,是老詹姆斯特意留的。塔尔加斯的冬天冷得能把酒冻成冰坨,但老詹姆斯不喜欢用制冰机里的冰块,那些冰块太干净了,没有味道。他喜欢用院子里的积雪冻出来的冰,那种冰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他走到积雪堆前面,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雪。敲冰层,听声音判断厚度。然后站起来,右脚在冰层上踩了一下。咔嚓一声,冰层裂开了。他弯腰从裂缝里抠出一大块冰,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冰块很透亮,里面没有气泡,像一块不规则的玻璃。
他把冰块夹在腋下,走回吧台后面。水晶刀在手里转了两圈,刀尖对准冰块的一个棱角,轻轻一削。一块薄如蝉翼的冰片从冰块上脱落,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吧台上,没有碎。他又削了一刀,又一刀,又一刀。每一刀都削下一片薄冰,每一片都同样厚,同样透亮,同样没有裂纹。
他把冰块翻了个面,刀尖在冰块的表面刻了几道线。不是乱刻,是沿着冰块的纹理切。冰块在他手里快速转动,水晶刀的刀尖在上面留下一道道细密的划痕。几分钟后,那块不规则的冰块变成了一个棱角分明的多面体。每一个面都是平整的,每一条棱都是笔直的,每一个角都是尖锐的。
老詹姆斯把那块冰放在一个空杯子里,正好卡在杯口,不会掉下去。
“好了。”他把杯子推到一边,从吧台的伏特加,一瓶淡金色的朗姆酒。他把三瓶酒一字排开,又取了一瓶苦艾酒,一瓶橙皮利口酒,一小罐自制的糖浆。
“晶月女士,还是老样子?”
晶月点头。“老样子。”
老詹姆斯从酒架上取下一只高脚杯,杯壁很薄,杯口很大。他把那只高脚杯放在吧台上,从冷藏柜里取出一小把紫罗兰。不是鲜花,是糖渍的,花瓣上裹着一层细密的糖霜。他把紫罗兰放在杯底,倒了一小勺糖浆,用捣棒轻轻压了几下,让花瓣的紫色渗进糖浆里。
然后他开始调酒。
他把水晶刀拿起来,刀尖挑开苦艾酒的瓶塞,倒了一盎司进一只调酒杯。橙皮利口酒半盎司,伏特加一盎司半。他从冷藏柜里取出一小盒新鲜蓝莓,用刀尖挑了七八颗,丢进调酒杯。左手从冰桶里夹出几块冰块,扔进调酒杯。右手盖上杯盖,开始摇。
他摇酒的姿势很稳。调酒杯在他手里不是上下晃,是画圈。他的手腕在转动,肘部几乎不动,调酒杯在他手心里画出一个又一个完整的圆。冰块在杯子里碰撞的声音不是杂乱无章的,是有节奏的,像一首打击乐。晶月听出了那个节奏,是三拍子,强弱弱,强弱弱。
摇了十五秒,他把调酒杯放下,打开杯盖。用滤冰器挡住冰块和蓝莓渣,把酒液滤进那只放了紫罗兰和糖浆的高脚杯里。酒液是淡紫色的,半透明,和杯底的紫色糖浆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渐变的、像暮色一样的效果。
他从吧台下取出一小瓶苏打水,拧开盖子,沿着杯壁慢慢倒进去。苏打水冲进酒液里,翻起一小层气泡,把那些紫色的酒液搅成了一团旋转的漩涡。气泡从杯底升上来,一串一串的,在灯光里闪着光。
最后,他从冷藏柜里取出一根细长的玻璃棒,棒子的一端有一个小勺。他用小勺舀了一勺液氮,倒进杯子里。液氮碰到酒液的一瞬间,白色的雾气从杯口涌出来,像瀑布一样漫过杯壁,落在吧台上,贴着木头桌面往四周扩散。雾气很浓,很冷,带着一股淡淡的紫罗兰香味。
晶月把杯子端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紫罗兰的甜味,蓝莓的酸味,苦艾酒的草药味,混在一起,被液氮的冷气压得很低很低。她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炸开,先是甜,然后是酸,然后是苦,最后是一股冰凉的、像薄荷一样的回甘。
“今天这个比上次好。”晶月说。
老詹姆斯笑了。“上次冰块没冻好,水味太重。”
伏尔塔把二郎腿放下来,靴子踩在地上。“到我了。”
老詹姆斯从酒架上取下一只古典杯,杯壁很厚,杯底很重。他把那块削好的多面体冰块从杯口上取下来,放进杯子里。冰块正好卡在杯底,四周留了一圈空隙。
“你今天想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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