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区的另一头,一家餐馆还在营业。
千岛纱夜和薇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桌上摆着两份烤牛排,一份五分熟,一份七分熟。千岛纱夜的牛排已经切好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整齐地码在盘子的一边。她用叉子叉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她的兔子耳机挂在脖子上,两个白色的耳朵垂在胸前,毛茸茸的。校裙的裙摆盖住了大腿,露出膝盖以下一截小腿,长袜的颜色是深蓝色的,看不出腿上的电路纹路。
薇拉的牛排还完整地躺在盘子里。她用刀切下一大块,叉子扎进去,举起来,整个塞进嘴里。嚼。咽。然后喝了一大口红酒。她的蓝色长发扎成马尾,发梢搭在肩膀后面。牛仔超短裤的裤边卷起来了一点,露出大腿上的一小块皮肤。毛绒上衣的领口敞着,能看到锁骨。她的眼神很锐利,锐利到服务员上菜的时候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吃慢点。”千岛纱夜又叉起一块牛排。“没人跟你抢。”
薇拉又切了一大块。“饿。”
千岛纱夜把叉子上的牛排嚼完,咽下去。她扭头看着窗外。血色的雨,血色的天,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个两个,缩着脖子打着伞快步走过。她的眼睛扫过那些行人的脸,扫过那些停在路边的车,扫过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她的目光在一扇窗户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那只眼睛还在天上。”千岛纱夜转回头,继续切牛排。
薇拉没抬头。“一直在。”
“新闻里已经不报了。”
“报不报它都在那里。”
千岛纱夜把最后一块牛排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她用纸巾擦了擦嘴,把纸巾揉成一团丢在盘子里。她把兔子耳机从脖子上拿起来,戴在头上,两个白色的耳朵竖在头顶,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耳机的外壳上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很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声波装置在工作。她在扫描周围的声波频率。
薇拉把牛排吃完了。她把红酒也喝完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转了两圈。她的眼睛扫过千岛纱夜的兔子耳机,扫过她的校裙,扫过她的长袜。
“你的腿还疼吗?”
千岛纱夜的手指在耳机上停了一下。“不疼了。”
“骗人。”
千岛纱夜没说话。她把手指从耳机上拿开,放在膝盖上。长袜眼神太锐利了,她看得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服务员走过来,把空盘子收走了。薇拉又要了一杯红酒,千岛纱夜要了一杯水。
“你说秋荒幽现在在干嘛?”薇拉端起新倒的红酒,喝了一口。
千岛纱夜想了想。“看他的白骨星球吧。”
白骨星球在贷息之都的偏远轨道上。秋荒幽站在洛卡兰蒂的表面,脚下是密密麻麻的白骨。那些骨头不是随便堆在那里的,它们是有结构的,有层次的,像一座城市的地基。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脚下的骨头。骨头的表面是凉的,光滑的,像瓷器。他的白色瞳孔扫过那些骨头之间的缝隙,缝隙里有白色的丝线在缓慢生长,像植物的根。
缪歌站在他旁边。她的僵尸服在风里飘动,腰间挂着的骨头饰品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纯黑大眼睛盯着远处的那些白骨造物——有的像塔,有的像墙,有的像巨大的骨架,躺在那里,还没有被激活。她的十根手指垂在身体两侧,指甲上的暗紫色在血色的天光里几乎变成了黑色。
“你又在数了。”缪歌说。
秋荒幽没回答。他确实在数。他在数那些骨头的数量,数那些白色丝线的密度,数那些还没有被激活的白骨造物的数量。他的脊椎围巾在风里飘起来,像一条白色的蛇缠在他的脖子上。
“今天的数量比昨天多了一千三百二十七根。”秋荒幽站起来。“生长速度在加快。”
缪歌歪着头看着他。“加快了好还是不好?”
“不知道。”秋荒幽转身,朝洛卡兰蒂的深处走去。缪歌跟在后面,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骨头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一道暗紫色的光从指尖飞出去,落在一堆骨头上,那堆骨头开始蠕动,开始重组,开始变成一个新的形状。
复仇者不知道在哪个地方进修。没有人知道他在哪。他从来不说。
盲女坐在虚空中。她的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是一片混沌的、灰色的、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她的白礼帽戴得很正,黑眼纱遮住了眼睛,白风衣的下摆在虚空里飘着。她的手指按在一把看不见的琴弦上,拨了一下。没有声音。她又拨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她继续拨,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的手指在虚空中画出一道道看不见的轨迹,那些轨迹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然后消散了。她在弹一首没有人听得到的乐章。
白城区的街道上,雨还在下。
绯夜从露台上站起来,把那把藤编躺椅往里面推了一点。她的脚步有点晃,酒喝多了。火狐凛撑着伞跟在她后面,伞面始终遮在她头顶。
“凛。”
“在。”
“你说诺顿为什么不让维多利亚来白城区?”
火狐凛想了想。“因为她太小了。”
绯夜笑了一下。“十三岁。确实小。”
“白城区不适合小孩。”
“黑城区更不适合。”
火狐凛没说话。
绯夜走到客厅里,看到风萧萧和顾晓云还在看书,虚镜还在研究她的镜子模型,利百加还在沙发上坐着,圣经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她扫了所有人一眼,然后走到楼梯口,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火狐凛跟在后面,伞已经收起来了,夹在腋下。
“明天我们去哪?”绯夜在楼梯中间停下来,回头看着火狐凛。
火狐凛站在
绯夜转回头,继续往上走。“再说吧。”
她的房间在二楼。推开门,里面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丝血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她走进去,把门关上。火狐凛站在门外,靠着墙,把伞立在墙角。她的九条尾巴垂在身后,尾巴尖轻轻摆着。
绯夜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吊灯的底座。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鬼魙的刀放在床头柜上。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黑暗里微微发亮,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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