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恶意。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些锁链没有伸出来，那些次级眼睛没有完全睁开，额心的竖瞳半阖着，只露出一条细缝。它的头颅低垂着，朝向绯夜的方向。龙首形状的头骨，覆盖着流动的暗物质表皮。脑后悬浮着两轮光环，内环苍白如骨，表面流淌着灰色的雾霭，外环暗红近黑，内部如有血液翻涌。
它扇动了一下翅膀。翼膜在空气中轻轻一振，它的身体从露台边缘滑到了绯夜面前。蛇形躯干盘成一圈，头颅从圈子的中心探出来，低垂着，额心的竖瞳对着绯夜的脸。
鬼魙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一丝。只是极小的动作，从握紧变成了虚握。刀从拔出一大半的位置滑回去了一点，五十多公分的露在外面的刀刃缩回去了一半。
绯夜仰头看着这颗巨大的头颅。暗物质表皮上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跳动。后脑那两轮光环投射出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苍白，一半血红。
她看到了它额间那枚鲜艳的竖瞳。瞳孔是猩红色的，和天上那只大眼睛一模一样。只是瞳孔缩得更小，像一条细缝。
“原来是你。”绯夜说。
黯翳的竖瞳完全睁开了。不是攻击，是注视。瞳孔里映出了绯夜的倒影——粉色的双马尾，哥特裙，虹彩色的瞳孔。倒影在瞳孔深处跳动了几次，然后稳定了。
一个声音在绯夜的意识里响起来。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很低，很沉，像地壳在移动，又像千年古钟在鸣响。
「吾认可你的实力。」
绯夜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我认可你的实力，至少你是这么说的。”她把右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侧面。“你是来投靠我的？”
黯翳的竖瞳眯了一下。瞳孔从细缝变成了一条线。头颅从低垂的姿态抬起来了一点，两轮光环随着头颅的抬起而升高，从绯夜的胸口照到了她的脸。
「吾名黯翳。」
那个声音再次在绯夜的意识里响起来。这次更清晰，更稳定。声音的尾音拖得很长，像回声在山谷里来回弹跳。
绯夜盯着那只竖瞳，盯了整整五秒。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虹彩瞳孔里的颜色在缓慢流转，粉色，蓝色，紫色，金色。
黯翳的身体开始缩小。蛇形躯干在收缩，翅膀在收缩，光环在收缩。那些次级眼睛一只接一只地闭上，每闭上一只，身体就缩小一圈。亘古锁链从身体上滑落，在空气中化为黑烟，然后重新凝聚，缠绕在缩小的身体上。最后，那条由虚无物质构成的、似肉非肉的蛇形躯干变成了一条黑色的围巾。
围巾很长，很宽，表面有细密的鳞片状纹路。那些次级眼睛全部闭合了，变成了围巾上暗色的、几乎看不出区别的花纹。亘古锁链变成了围巾边缘的流苏，又细又长，垂在两端。后脑那两轮光环缩成了围巾两端的两枚扣子，一枚苍白，一枚暗红。
黯翳落在了绯夜的肩膀上。
围巾的一端从绯夜的左肩垂下来，搭在胸前。另一端从右肩垂下来，搭在背后。流苏在她腰间轻轻摆动。两枚扣子扣在她领口的位置，苍白的那枚在左边，暗红的那枚在右边。
绯夜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条黑色的围巾。手指碰到那些鳞片状纹路的时候，围巾表面的温度从冰凉变成了温热，像活物的体温。那些闭合的次级眼睛在纹路
“有意思。”
鬼魙的身体开始缩小。从五十四米缩到四十米，从四十米缩到二十米，从二十米缩到两米。暗铁色与骨白色的铠甲融化成流动的金属，向内坍缩，凝聚成一把刀的形状。武士刀重新出现在绯夜的腰间，插在刀鞘里。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比之前更亮了，和围巾两端的扣子发出同一频率的光。
火狐凛把薙刀收起来了。刀刃缩回刀柄，刀柄变成了伞柄，伞面张开，浅褐色的竹骨油纸伞重新撑在她的手里。她的九条尾巴从炸开的状态收回来了，垂在身后，尾巴尖还在轻轻摆着。
风萧萧把短刀插回腰间，站起来。她的战术手册从腰包里掏出来了，翻开，继续看。
顾晓云弯腰捡起地上的星域图册，夹回腋下。他的匕首已经插回腰间的鞘里。
虚镜把狐狸面具推到头顶，露出下半张脸。她的双色眸盯着绯夜脖子上那条围巾，手里的小镜子还举着，镜面反射着围巾上的暗色花纹。
利百加合上了圣经。她的嘴唇停了，不再念诵。淡黄色瞳孔盯着那条围巾，盯了好几秒。嘴角的笑容没有变过。她坐回沙发上，把圣经放在膝盖上，笔拿起来，继续写。
绯夜走回躺椅旁边，坐下去，把脚翘到栏杆上。她摸了摸脖子上那条黑色的围巾，围巾的边缘有一个很小的次级眼睛没有完全闭紧，裂了一道细缝，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她用指甲盖轻轻按了一下，那只眼睛闭上了。
“不知道诺顿那边看到这个会怎么想。”绯夜仰头看着天上那只还挂着的大眼睛。那只眼睛比之前小了一圈，竖瞳还在，但瞳孔缩得更细了，像一条随时会消失的线。
火狐凛站在她旁边，伞遮在她头顶。她的金色竖瞳也盯着天上那只眼睛。
“还在。”
“在。”绯夜把手从围巾上放下来，拿起那第七瓶红酒。瓶口对着嘴，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凉的和热的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舔了一下嘴唇。“不过快不在了。”
血色的雨滴从天上落下来，砸在油纸伞的伞面上，噗噗噗。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火狐凛的脚边汇成一小摊红色的积水。她往旁边挪了一步，积水从她的靴子边缘漫过去，没有沾湿。
绯夜闭上眼睛。脖子上那条围巾的温热从锁骨传到了肩膀，从肩膀传到了脖子，从脖子传到了后脑勺。她把脸埋进围巾的毛领——没有毛领，是那些鳞片状的纹路，但贴着脸的时候很软，很柔，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在轻轻呼吸。
她在笑,嘴唇翘着，眼睛闭着，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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