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离开酒吧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细长的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面上，照出一片银白色的光。巷子两侧那些浅黄色、浅蓝色、浅绿色的墙壁在月光下褪了色，变成灰扑扑的一片。墨染走在最前面，银色夹克搭在左肩上，右手插在吊带裙的口袋里。她走路的姿势很散漫，步子很大，但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莲跟在她后面，犬耳竖着，捕捉着巷子深处那些若有若无的爵士乐。格林跟在莲后面，手搭在刀柄上。夜凰跟在格林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莱拉跟在夜凰后面，尾巴在身后甩着。卡莉斯塔跟在莱拉后面，死亡之路背在背上。零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走出巷子，穿过林荫大道，回到广场。九龙塔矗立在广场的那一头，九座塔楼的灯光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柔和了许多。辐射龙塔在正中间，最高，塔尖消失在云层里。左右两侧各四座塔楼，高度一样，从左到右依次是时空龙、枪龙、水晶龙、光龙、暗龙、火龙、电龙、冰龙。八座塔楼像八根对称的柱子，拱卫着中间那座最高的辐射龙塔。
墨染带着他们走向左边第二座塔。时空龙塔。塔身的玻璃幕墙是深蓝色的，在月光下几乎变成了黑色。大门是拱形的，门框是不锈钢的，表面抛光成镜面，映出六个人和墨染的银色夹克。墨染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卡片，在门口的读卡器上刷了一下。滴的一声，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大厅很安静。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亮得能看见倒影。正对面是一排电梯门，不锈钢的，抛光成镜面。墨染按下按钮，门无声地滑开。电梯很大，六个人站进去还很宽敞。墨染按了最顶上的那个按钮，按钮亮起一圈蓝色的光。电梯门关上，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升起来。
莱拉的眼睛里面冒星星了。她趴在电梯的玻璃壁板上，往下看。那些高楼大厦在脚下越来越小，从火柴盒变成蚂蚁，从蚂蚁变成针尖，从针尖变成看不见的光点。她的尾巴从身后翘起来，几乎贴到了电梯的天花板。耳朵也竖着，贴在前面的玻璃上，像两只银灰色的雷达。
“别贴那么近。”格林说。
莱拉没动。她的琥珀色瞳孔盯着些正在消失的车辆和行人。电梯从地面升到五十层，从五十层升到一百层，从一百层升到一百五十层。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摩天大楼到了这个高度就截止了。它们的屋顶在脚下几十米的地方，像一片被压平的、密密麻麻的、长满了发光苔藓的石头滩。没有建筑能在塔尔加斯比九龙塔高。这是城市的铁律。
墨染靠在电梯的角落里，双臂交叉在胸前，银色夹克搭在左肩上。她看着楼层数字从150跳到180，从180跳到200，从200跳到220。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个每天都在看的数字。她确实每天都在看。这些数字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平常。
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照相机。银白色的机身，黑色的镜头，挂在她的手腕上。她举起相机，对着窗外那些正在缩小的建筑按了几下快门。咔嚓，咔嚓，咔嚓。快门的声音在安静的电梯里格外清脆。她把相机放下来，翻看刚才拍的照片。拍到的是模糊的、向下倾斜的、被玻璃和月光扭曲的城市轮廓。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举起相机，又按了几下快门。
格林站在莲旁边，也看着窗外。她的墨绿色竖瞳盯着那些正在变小的建筑，盯着那些正在变暗的街道，盯着那些正在消散的灯光。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背几乎碰到了刀柄。卡莉斯塔站在格林旁边，琥珀色眼眸也盯着窗外。她的左手搭在死亡之路的枪托上，拇指在枪托的纹路上来回摩挲。
夜凰靠在电梯的另一侧，背靠着不锈钢的壁板，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的头微微仰着，熔金暗红的瞳孔盯着电梯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灯。灯管在铝合金的格栅后面发着稳定的白光，照得她的脸有些苍白。她看了一会儿，移开眼睛，看向窗外。
零靠在夜凰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的眼睛半阖着，看着电梯地板上的自己。不锈钢的地板抛光成镜面，映出他的脸，扭曲的，拉长的。他的嘴角还是翘着，就是那副让人想揍他的表情。
墨染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到零旁边。她的手肘撑在零的肩膀上，把身体的重量压过去。“想什么呢。”
零的身体歪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就是想了什么。”
零把她的手肘从肩膀上抖下去。“想了什么也跟你没关系。”
墨染的蓝绿色竖瞳眯了一下。她没有继续问。她转身走到电梯门前，面对着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
电梯到了。
门打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不是坦普卢森堡那种湿冷的、带着雨腥味的风，是干的、凉的、从山脉那边翻过来的风。风里带着松木和雪的味道，很淡，但很清晰。墨染走出电梯，银色夹克被她重新披在肩上，下摆在风里翻着。她走到围栏旁边，双手撑着玻璃，深吸了一口气。
“很好，终于不是零下的温度了。”
莲跟在后面走出来。她的犬耳在风里转了一下，捕捉到远处山脉里那些松树的涛声。她从口袋里掏出平板电脑，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温度，湿度，风速，气压。所有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了几秒，然后稳定了。
“零上十五度。”莲把平板电脑翻过来，让屏幕对着墨染。“夏天最热的温度了。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七十五度。中间差了整整九十度。”
墨染从围栏上直起身，转头看着莲。“温差大。习惯了就好。”
夜凰从电梯里走出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的熔金暗红瞳孔盯着远处那条山脉的黑影，盯了很久。山脊线上有一道细细的白线，是雪。夏天了，山顶的雪还没化完。
“你们没有经历过隆加纳尔最后一个王朝的样子。”夜凰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所有人说话。“当时冰龙和火龙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地球上。当时的冰龙还是古冰龙，没有变成现在冰龙的样子，也没有现在这么和气。火龙当时翅膀上的一个关节被打坏了。”
格林从电梯里走出来，手搭在刀柄上。她的墨绿色竖瞳盯着夜凰的后脑勺。莱拉从电梯里蹦出来，尾巴在身后甩着。卡莉斯塔走出来，靠着围栏。零走出来，站在电梯门口。
“冰龙坐不住了。”夜凰继续说。“瞬间用翅膀扇出一个冰霜风暴。那个玩意儿的温度冷的，可以说是什么东西在他面前都不堪一提。挡在面前的人全部瞬间化为一团蓝色的雾气散开来了。我敢打包票，他们死的时候连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风从山脉那边翻过来，把夜凰的校服裙摆吹起来。她用左手压住裙摆，右手还插在口袋里。
“即使当时的火龙燃烧了再多的热量，让当时的战场变得极度炎热，但是当冰龙那一下子冰霜风暴瞬间就降至了冰点。我都不敢想象罗慕路斯看到那个景象到底有多震惊。”夜凰停了一下。“所以说我们这边就会变得寒冷异常。”
她转过身，靠在围栏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也好。我本身就不怎么喜欢炎热的天气。”
莲的犬耳转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屏幕上的页面从天气跳到了塔尔加斯的旅游介绍。她的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一行一行地读。读到某一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第1代帝王奥古斯都·维吉尔的真迹在辐射龙塔里面。”莲的嘴唇动着，念出屏幕上的文字。“还有德西缪斯的两把武器。一把是他的主战大刀，名字好像是叫龙吻。看着很像双手武器，不过德西缪斯可以单手持着。还有一把他的手半剑。以及第4代暴君卡利古拉的大血曲剑。反正在辐射龙塔里面有很多古代的东西。”
格林松开刀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有机会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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