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档蔓延后的第四日,医阁先乱了一次。
不是外敌。
也不是伤员失控。
是江映月自己手里那盏温魂灯,忽然轻轻回了一声。
很轻。
像春水碰着瓷沿。
她本来正俯身替一个边军换药,听见这一声,指尖当场停了半息。
药布没落错。
呼吸却乱了一下。
旁边那小军医还在低头递药。
“江医师?”
“嗯。”
江映月把最后一圈药布缠稳。
“把他送去东侧榻。”
“下一床我自己来。”
她说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等人真退开以后,她垂在袖里的那只手,还是慢慢收紧了。
胸口一紧。
她不用再看第二遍,也知道那道圣愈回鸣是从哪来的。
不是伤员。
不是命灯。
是她自己。
......
医阁后室的门很快关上。
江映月没先叫秦枫。
先叫了柳清澜。
又让人去把姬瑶光拎过来。
她站在窗边,没坐,也没碰案上那碗已经放凉的药。窗外还在陆陆续续送人进来,担架摩过石砖,声音一阵轻一阵重。她听得见,却没往外看。像只要一转头,这一下回鸣就会自己散掉。
门开得很急。
姬瑶光是一路跑进来的,头发乱,眼镜也歪,袖口上还沾了一点墨。
“谁又出事了?”
“你。”
江映月看了她一眼。
“闭嘴。”
柳清澜后一步进门,反手把门带上,先没问废话,直接走到她面前。
“手。”
江映月把腕递过去。
柳清澜按了三息。
没说话。
又按了三息。
姬瑶光本来还在一边翻小盘,翻到一半,忽然也不动了。
“不对。”
她猛地抬头。
“这不是普通圣愈回弹。”
“我知道。”
江映月声音很平。
“所以我才叫你们来。”
柳清澜这才慢慢抬眸。
“不是病。”
“也不是伤。”
她停了一下。
“是有了。”
后室忽然安静了。
窗外那些本来一直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到这时反而像全远了。
姬瑶光低头去看盘面。
再抬头,眼镜都快滑下来。
“不是极弱那种。”
“是真正咬住了。”
“那回医阁重归以后,你们这条线一直是通的,只是这几个月战事太密,归档又压着,圣愈回鸣一直被别的波动盖住。现在它抬头了。”
江映月没接话。
她只是低头,把掌心轻轻按在自己小腹前。
动作很轻。
像怕惊着谁。
鼻子一酸。
可她第一句话,不是问真假。
“现在这个局面。”
“还能不能安稳留住。”
姬瑶光一下就不吭了。
柳清澜看着她,声音放得很稳。
“能。”
“但不会轻松。”
“归档现在最爱剪中段,孕脉这种自然长出来的新线,反而是它最不好直接下口的东西。可你这些天一直没停过,医阁、命灯、伤员、口述稳魂,全压在一起,若还按原来那样扛,后面就难说。”
江映月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还是会受影响。”
“会。”
柳清澜没有哄她。
“但能保。”
姬瑶光这时也回过神,把小盘往案上一拍。
“自然孕脉,二胎,归档高压期,还带圣愈回鸣和家火婚序。”
江映月被她这一句堵得安静了一瞬。
“你这张嘴,真能活到今天,也算奇迹。”
“这种时候的新生命,本身就不是普通喜讯。”
“它可能就是现在最能顶住归档的东西。”
后室又静了一会儿。
江映月终于慢慢坐下。
她没笑,也没哭,只是望着案边那道被晨光压得很浅的木纹,过了很久,才低低道:
“那就更得保住。”
.....
秦枫到医阁时,外头刚换过一轮药。
江映雪站在廊下,手里还抱着琴。
看见他来,她没立刻让路。
先把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现在进去。”
“先别说废话。”
“也别先问她高不高兴。”
秦枫脚下一顿。
“怎么了。”
江映雪看着他。
“你自己进去听。”
她说完就侧开半步。
门没全关。
里面很静。
安静得他一进去,就先看见江映月坐在榻边,手还放在小腹前,没有抬头。柳清澜和姬瑶光站在另一侧,一个抱臂,一个抱盘,脸上都少见地没挂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
不对。
秦枫喉间一紧。
“映月。”
江映月这才抬眼。
眼底没红。
可就是那种没红,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沉。
“你来了。”
“出什么事了。”
没人先接。
最后还是姬瑶光推了推眼镜。
“不是坏事。”
“是春讯。”
秦枫先是一怔,下一瞬,整个人都安静了。
他看着江映月。
又看了一眼她按在小腹前的手。
半天没说出话。
姬瑶光都难得没趁机笑他。
最后还是江映月先开口。
“怎么。”
“傻了?”
秦枫这才像被拉回来。
“没有。”
他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空。
“我......”
后面那半句却卡住了。
他在朝堂上骂人时从不缺词,在归档者那道门前也知道该说什么。偏偏到了这儿,所有锋利的、漂亮的、有气势的话都没用,只剩掌心发烫,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江映月看着他这副样子,唇角终于动了一下。
很浅。
“行了。”
“像第一次当爹一样。”
“差不多。”
秦枫回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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