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骂完了,老夫自己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琢磨,那老儿说话虽然不中听,可账是不会骗人的。老夫心里那叫一个凉啊。”
他说着说着,眼眶一红,竟然真挤出了几滴眼泪,伸出袖子去拭,一边拭一边叹气:“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求过谁。今日舍下这张老脸,就盼着你能拉老夫一把……”
他这眼泪来得又快又急,说掉就掉,把堂内众人都看愣了。
文安看得目瞪口呆。
他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方才在席上还跟程咬金拼酒拼得脸红脖子粗,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要落下来,转眼就能挤出眼泪来哭穷,这份本事,满朝文武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他忽然想起五月献俘那回。那时也是人堆里,唐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着李世民的面,哭诉李靖陷他于险地,文安当时就惊呆了,那算是他真正地认识这朝中的人物都是些什么人了。
当时文安还以为他是真的委屈,如今看来,这分明是惯会的手段,使起来驾轻就熟,连眼泪的时机都掐得分毫不差。
“唐公,”文安干咳了一声,“您这……”
文安心里苦笑。这位莒国公,唱念做打样样齐全,不去梨园都是屈才。可转念一想,他又有些明白唐俭的心思。
唐家这些年确实不比从前阔绰,门面要撑,人情要打点,处处都要钱。老国公肯放一想,他倒觉得这位唐公有几分真性情了。
唐俭不等他说完,又叹了一声:“老夫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惹人笑话。可老夫也是没法子啊。”
“你看尉迟老黑他们几家,跟你合伙开铺子,如今哪个不是腰缠万贯?老夫羡慕得很。老夫要是年轻二十岁,也自己折腾去,可老夫这把年纪了,就指望着沾沾你们这些后生的光……”
他这话还没落音,尉迟恭先炸了。
“唐俭!你还要不要脸了!”尉迟恭把茶碗往案上一顿,指着唐俭的鼻子骂了起来,“都说你莒国公脸皮厚,老夫总算是亲眼所见了!你堂堂国公,在一个小辈跟前哭穷,挤出两滴猫尿来,你还要脸吗你!”
唐俭止住眼泪,瞪了尉迟恭一眼,不紧不慢地道:“面皮能当饭吃,能当钱用吗?你尉迟老黑如今身家不菲,当然不能体会老夫的难处。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要是家里揭不开锅,你哭得比老夫还大声。”
尉迟恭被他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梗着脖子道:“你!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夫腰疼了?老夫腰好得很!”
“那你就是承认你身家不菲了。”
唐俭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既如此,你便更不该拦着老夫找文小子讨口饭吃。你自己吃撑了,还不许旁人喝口汤?”
尉迟恭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转头去看程咬金:“你们听听!你们听他说的这是什么话!”
程咬金正看得乐呵,被点了名,也笑骂起来:“唐俭啊唐俭,老夫原以为你也就是嘴上没把门的,没想到你这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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