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皇帝定定地看着这位两朝元老。
他只是想把舞台留给新人,自己清清白白地离去。
“准奏。”
皇帝叹息了一声,
“赐陆爱卿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依尚书例荣休。”
“老臣,谢主隆隆恩。”
陆放磕头谢恩,站起身的那一刻,他没有看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只是洒脱地拂了拂衣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座困了他半辈子的紫禁城。
尚书府里,此时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陆夫人一边指挥着丫鬟婆子们把值钱的家当往箱子里塞,一边擦着眼泪抱怨着:
“你这死老头子,说辞官就辞官,连个招呼都不跟家里打!
皇上赏的那些银子和缎子,你倒好,转手就捐给了宣州的义学和京城的慈幼局!
咱们这一家子以后喝西北风去?”
陆放穿着一身极为舒适的细麻布便服,毫无正二品大员的威仪,正蹲在院子中央,亲自拿着用桐油浸过的绳子,把几个沉甸甸的红木大箱子死死捆在马车上。
听到夫人的抱怨,陆放嘿嘿一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
“妇人之见!那些金银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着那是给儿孙招祸。
再说了,你老爷我当了三十年清官,难道还能让你饿着?
咱们宣州老家还有二十亩良田呢!”
“爹,那咱们这车队不往南边宣州走,怎么车头都冲着北方啊?”
陆放的大儿子陆青正扛着一捆行李走过来,满脸的纳闷,
“儿子刚才去套车,那车夫问我,说咱们宣州的祖坟什么时候迁到北境边关去了?”
陆夫人一听,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狐疑地盯着自家老爷:
“对啊,陆放,你少给我打马虎眼。
你昨儿个晚上折腾到大半夜,把家里那几件最厚实的狐裘、还有上好的宣纸徽墨全都装车了,还专门让我去同仁堂配了两个大木箱的防冻疮、治风沙的药膏。
宣州地处江南,四季如春,你带这些东西去过冬呢?”
被夫人和儿子当场拆穿,陆放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随后面色一正,拿出了当年在刑部大堂上糊弄秦铮党羽的威严,一拍马车车辕:
“你们懂什么?!你老爷我辛苦了半辈子,就不能享受享受?
大夏大好河山,北国风光万里,老夫这叫……这叫拖家带口去旅游!
咱们先去北边瞅瞅那长城黄沙、塞外风光,等玩够了,再顺道回宣州老家,这叫领略大夏全貌!”
“旅游?”陆夫人翻了个白眼,冷笑道,
“你当老娘是傻子?刑部这几年清查边关走私案,你公文里写得清清楚楚北境苦寒,风沙如刀,非流放罪臣不愿往。
你现在带着一家老小放着江南的鱼米之乡不去,专门跑去吃沙子旅游?”
陆放见实在瞒不过去,只得嘿嘿一笑,凑到夫人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与温情:
“夫人,实话告诉你吧,我想去边关看看。”
“哼,边关?边关到底有谁在啊?”
“啧,夫人,你忘了,薇薇那丫头在呢。
老夫这张嘴馋了这么多年,总得去尝尝我那大侄女亲手做的饭菜吧?”
陆夫人一想到薇薇,眼眶也湿润了。
当年林家遭难,她也是暗中流了不少眼泪的。
“你这死老头子,不早说!”
陆夫人抹了一把眼泪,转过头对大儿子喊道,
“老大!把我的那套苏绣的头面也装上!
塞外风沙大,薇薇那丫头爱干净,带过去给她换着戴!”
“好咧!”
大儿子陆青虽然不知道薇薇是谁,但看到爹娘那久违的舒心笑容,也大笑着应了下来。
半个月后,一队由三辆朴素马车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出了大夏的北城门。
陆放坐在最前面的车辕上,手里拿着一根马鞭,头上戴着一顶遮阳的破草帽,哪里还有半点大夏刑部尚书的影子?
活脱脱就是一个带着全家老小出门游山玩水的富家老翁。
“爹,过了前面的盘龙岭,可就真进北境的地界了!那边的驿卒说,最近边关附近在闹沙尘暴呢!”
陆青在后面骑着马,大声喊道。
陆放没理会自己儿子。
沙尘暴又如何?
迎着扑面而来的西北烈风,只觉得胸中那股积郁了三十年的浊气,被这狂烈的风沙一吹,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老父亲留下的旧玉佩,放在掌心里细细摩挲。
“林兄,你看到了吗?”
陆放看着前方那连绵起伏的北方群山,大笑着一扬马鞭策马而去。
“走咧!咱们去找大侄女蹭饭去喽!”
马蹄声碎,车轮滚滚。
在这人人都奔向京城富贵的世道里,这位卸任的铁面判官拖家带口、兴高采烈地奔向那片万里边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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