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初春,刑部大堂的穿堂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案几上,最后一叠关于秦铮党羽的秋后问斩及流放文书已经被朱砂御笔批阅得密密麻麻。
陆放端坐在正堂中央,摩挲着腰间那块略带瑕疵的旧玉佩。
那是在他三十年前中举时,老父亲顶着漫天风雪,当掉了御寒的棉袄才为他换来的。
如今,他贵为正二品刑部尚书,这块不值钱的旧玉他却挂了整整三十年。
“大人,这是玄机阁余孽二十三人的最后判词,按大夏律,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万里冰川,遇赦不赦。”
刑部侍郎双手捧着案卷,恭恭敬敬地递了上来。
看着这位在朝堂上屹立不倒、人称铁面判官的老上司,侍郎眼里满是敬畏。
秦铮倒台后这些年,刑部成了全天下最烫手也最忙碌的地方。
无数官员哭天抢地、送来堆积如山的金银求情,更有保皇派的激进官员叫嚣着要株连九族。
在这狂风暴雨的政治清洗中,唯有陆放稳得一批。
他不结党,不落井下石,也不徇私枉法。
翻开案卷,陆放提起朱砂笔。
啪。
重重的一声朱批落下,大印盖上。
随着这最后一份案卷的合拢,轰动大夏的秦铮通谋逆案终于在律法的严丝合缝中,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
“成了。”
陆放缓缓放下笔,看着堂外渐渐破晓的晨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大夏的江山,终于在这一纸纸冰冷却公正的判词里迎来了久违的朗朗乾坤。
退堂后,陆放独自一人提着一壶最便宜的宣州老酒,走进了刑部最深处的机要机要库。
这里堆放着无数已经尘封的悬案、冤案卷宗。
在一处极不起眼的角落里,陆放伸出手,拿出了一个贴着户部尚书林文正案标签的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躺着的,是当年林文正临死前秘密托付给他的绝笔信。
这封信辗转多人手中,又最终回到了这个匣子里。
除了这封信,里面还有记录了秦铮贪墨江山大计的真实账目。
“林兄。”
陆放自嘲地笑了一声,索性毫无官仪地撩起官袍,席地坐在了冰冷的青砖上。
他拍开酒坛的泥封,猛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烈酒,登时被呛得咳嗽起来,眼角逼出了几点泪花。
世人都道他陆放是个不近人情的活阎王,在林文正全家被抄的那个悲惨之夜,他能冷着脸坐在刑部大牢里,按部就班地签署勘验文书。
甚至在秦铮的走狗来质问时,他还能强硬地顶回去:“死者确为林氏之女,尸体已焚,验无可验!”
可谁又知道,那具被烧得焦黑用来掉包的女尸,是他这个大夏正二品的刑部尚书顶着满门抄斩的干系,连夜提审死囚,设下瞒天过海的险计换出来的?
那一天,他把被自己打晕的林薇薇藏在自己的官轿里,连夜送出京城,托付给边关那个信得过的老狱吏。
剩下的那些日子里,他活得像一条疯狗,又像一条泥鳅。
秦铮三次用高官厚禄,甚至用林文正留下的所谓“孤本遗物”来拉拢他,他都用软钉子顶了回去。
秦铮的党羽犯了案,他就在律法的框架内把案子拖着、磨着,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让相府的人咬不下也吞不进。
他怕自己要是倒了,这刑部大牢里就再也没有一个人能为林家留下一条掀翻这黑夜的后路。
“如今,你那闺女出息了。”
陆放将小半坛酒淋在地上,看着那渗入青砖的酒渍,眼眶微微发红,
“她拿着你留下的厨艺,在天厨大典上掀翻了相府的爪牙。
萧家那小子把她护得很好……林兄,你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一阵穿堂风吹过,拂动他花白的头发。
陆放靠在书架上,这么年来第一次觉得酒原来也是有甜味的。
隔了几天,早朝。
金銮殿上,皇帝正大立论功行赏,准备将这次在清查相府逆案中立下汗马功劳的陆放,再往上提一提,擢升为加授太子太保,入阁拜相。
然而,还没等内侍宣读完御旨,身穿一身深青色官袍的陆放已经趋步出列,双膝跪在了白玉殿阶之上。
“陛下,老臣陆放,恳请乞骸骨,告老还乡。”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陆大人,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秦逆虽除,百废待兴,您怎可在此时隐退?”
“是啊,陆尚书,入阁拜相就在眼前,您这是何苦?”
周围的同僚纷纷低声劝阻,连龙椅上的夏景宸也微微皱眉,眼中流露出不舍:“陆爱卿,这两年你为朝廷明刑弼教,肃清流毒,朕正要大用你,为何在此时求退?”
陆放伏首贴地,字字铿锵:
“陛下,老臣自科举入仕,在刑部这无边罪孽与血腥里浸淫了三十年。
老臣的这双眼睛,看过了太多贪婪与罪恶,老臣的这双手批阅了数不清的生死判词。
如今大夏律法归位,纲纪已明,老臣的使命已经完成。”
他缓缓摘下头顶的乌纱帽,双手托举过头顶:
“老臣今年五十三岁,身染顽疾,每逢阴雨天,这膝盖便疼得无法站立。
老臣不愿在金銮殿上当一个尸位素餐的泥塑。
大夏需要更年轻、更有锐气的后生来守御律法。
恳请陛下恩准,放老臣一介布衣,去看看我大夏的万里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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