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好的经,也架不住歪嘴的和尚;再善的法,也敌不过万千人蝇营狗苟的算计。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仿佛看见,江南某处乡镇,胥吏敲着锣喊:
“朝廷募民实边,安家银二十两!”
百姓围上来,眼巴巴等着。
可登记造册时,吏员笔尖一歪,将富户亲戚添上,穷苦人家反倒除了名。
银子发下来,最后落到移民手中,或许只剩十两,五两,三两。
他又看见,运河边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挤在岸边,等着上船。
老人喘着气,妇人抱着啼哭的孩子,青壮满脸茫然。船少人多,争抢中有人落水,无人去救。
押运官兵挥舞皮鞭,呵斥驱赶,像赶牲口。
他还看见,辽东荒原上大雪纷飞,临时窝棚摇摇欲坠,里头挤满了瑟瑟发抖的人,粮食迟迟未到,孩童饿得直哭。
终于有人忍不住,红着眼睛吼:“朝廷骗了我们!太子就是害人精!这哪里是活路,是死路!”
砰!
朱允熥一拳砸在案上,不能!绝不能让这些发生!可…怎么才能不让它发生?
他重新坐直,提笔蘸墨,在空白纸上疾书。写一条,停一停,划掉;再写一条,又停,再划掉。
“设监察御史,沿途巡视?”
御史才多少人?看得住几千里路?就算看到,天高皇帝远,底下阳奉阴违,又能如何?
“严刑峻法,贪墨者斩?”
法不责众。若沿途州县大半伸手,难道全砍了?砍了谁来办事?
“分段负责,责成地方?”
地方官最是油滑,届时互相推诿,扯皮不休,耽误的还是百姓。
越想,越深;越深,越冷。
原先以为,只要朝廷决心够大,银子够多,政策够好,便能顺顺当当成事。
此刻才知道,政策从九重宫阙发出去,落到茫茫人间,要经过多少双手的揉捏,要沾染多少人心的算计。
烛台上,蜡烛已烧去大半,朱允熥放下笔,案上已堆满写废的纸团,每一个纸团里,都裹着一个被否定的念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沉重。
忽然,一双手轻轻按在他肩上。朱允熥浑身一僵,霍然回头。
徐令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她只穿着中衣,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寝后的慵倦,眼神却清亮。
“令娴?”朱允熥愣了愣,“你…你怎么还没睡?”
“醒了,见你这边还亮着灯。”徐令娴将手里端着的一盏热茶放在案上,“喝口茶,缓缓神。”
朱允熥这才觉出口干舌燥,端起茶盏,仰头灌了几大口。
徐令娴绕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那些写满又划掉的纸上,轻声道:“遇上难处了?”
朱允熥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把满腹的焦虑、惶恐、无力,统统倒出来。
这么多年,他从不在她面前谈政务。一是规矩如此,二是怕她担心。
可今夜,那层层叠叠的压力,像山一样压着,他有些撑不住了。
“令娴,”他声音沙哑,“我可能…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徐令娴静静看着他。
朱允熥拿起一张写满问题的纸,苦笑,
“东北屯垦,我想得太简单了。你看,这些,这些,全是坑。每一个坑,都可能害死无数人,都可能让好事变成坏事。
我原先以为,只要方向对,用力推就是了。可现在才知道,用力太猛,推倒的不是荆棘,可能是整面墙。”
他越说越快,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
“傅友文今日算的账,一笔一笔,全在要害上。银子还是小事,最难的是人。六十五万人啊,不是六十五万石头,能随便搬来搬去。
他们会病,会死,会怨,会逃。底下办事的人更是会贪,会懒,会欺上瞒下。我凭什么觉得,我能办成?”
徐令娴看了他许久,忽然伸出手,将他轻轻搂进怀里。
朱允熥浑身一震,成婚这些年,他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却极少有这般亲昵的举动。
她的手臂环过他肩头,轻轻拍着他的背。
“天下人都说,太子殿下英明神武,算无遗策。可我知道,我的夫君,夜里常惊醒,案头灯总是亮到最晚。他不是神仙,也是肉体凡胎。”
朱允熥鼻子一酸,“令娴,我怕…我怕我把事情办砸了,害了百姓,也辜负了爷爷和爹爹的期望。”
徐令娴柔声道:
“那就慢慢来,路要一步一步走,办法要一点一点想。山穷水尽时,或许前头就有个转弯。这世上的大事,哪一件不是千磨万砺才成的?”
朱允熥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烛光,也映着他憔悴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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