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文渊阁的正堂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声。
辰时初刻光景,太阳刚刚爬上东墙,长案左右,依次坐着今日与会的人。
左首第一位是蜀王朱椿,着一身靛青亲王常服。
挨着他的是詹徽,绯袍玉带,手里捧着茶盏。
再往下,茹瑺、赵勉、郭英,个个正襟危坐。
右首一排,六部尚书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廷兰。
傅友文坐在最前头,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书。
靠墙另设了三张矮几,那是给列席的“内阁行走”预备的。
朱高炽坐在中间,胖大的身子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杨士奇、杨荣分坐两侧,面前都摆着纸笔。
“人都齐了。”傅友文清了清嗓子,“今日奉旨议事,只议一事:辽东屯垦,如何施行。至于该不该办,不必再议。”
话音才落,张廷兰便抬起了头。
这位左都御史年过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乱,唯有一双眼睛,却锐利得扎人。
“傅尚书这话,下官就不明白了。开垦田亩自然是好事,但也要看能不能施行得开。若是不顾实际,霸王硬上弓,出了乱子,责任谁当?”
堂内空气一凝,傅友文脸色沉了沉:
“张总宪何出此言?今日议事,正是要筹谋万全,何来‘霸王硬上弓’之说?”
张廷兰不紧不慢:
“下官只是提请诸位注意。劳师千里,尚需筹备兵马钱粮、规划路线。
移民六十五万,跋涉数千里,岂能不谨而慎之?
若急吼吼地往前冲,届时生乱,受苦的是百姓,担责的是朝廷。”
这话说得重,凌汉忽然开口。
这位前任左都御史、现任吏部尚书,面如铁板,声音也硬邦邦的:
“张总宪,傅尚书也没说‘霸王硬上弓’啊。今日聚在此处,不正是要‘集思广益’么?你这一顶帽子扣下来,这会还怎么开?”
张廷兰皱了皱眉:“凌部堂误会了,下官并非…”
傅友文打断他,“好了。陛下的意思,诸公想必都清楚。开国三十年,国朝人口由不足六千万,增至八千五百万。
江南人稠地窄,贫民日增;北疆地广人稀,沃野荒芜。此消彼长,绝非国家之福。
拓土增田,势在必行。此时不做,十年二十年后,局面更难收拾。”
他把手里一本文册往前推了推:
“这是户部昨夜核计的章程草案,共七款四十三条。从募民、转运、安置到垦荒、赋税,桩桩件件都有初步设想。
今日请诸公来,便是要查缺补漏,议出个切实可行的办法。”
张廷兰还想说什么,詹徽忽然轻咳一声。
“傅部堂既然已有草案,不如先说说看。大家听明白了,才好议论。”
傅友文看了他一眼,翻开册子。
这一说,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从江南各府如何分派名额,到漕船如何调度;
从沿途州县如何设点接应,到辽东窝棚如何规制;
从耕牛农具的采买,到种子口粮的配给……桩桩件件,巨细靡遗。
堂内只听见傅友文平稳的叙述声,偶尔夹杂纸张翻动的轻响。
阳光慢慢移动,从东墙爬到中庭。朱高炽坐在墙边,始终垂着眼。
他面前的纸是空白的,笔也搁在砚台上,一动不动,像是认真在听,又像是在出神。
只有偶尔,当傅友文说到某个特别具体的数字,比如“每五户配铁锅一口,计需两万口”,他的眼皮会微微一动。
杨士奇和杨荣则不同。两人伏在案上,运笔如飞。
傅友文每说一条,他们便记下一条,偶尔停笔蹙眉,似在思索,旋即又低头疾书。
“以上七款二十九条,是为草案纲要。”傅友文终于合上册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诸公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堂内静了片刻。
工部尚书邹元瑞先开口:
“傅部堂,其中第八条,辽东窝棚需‘以木为骨,覆以毛毡’。
毛毡从何而来?若从中原采买运送,耗资巨大。可否就地取材,以茅草、树皮替代?”
傅友文点头:“邹部堂所言极是,此条可议。”
兵部尚书叶升接着道:
“沿途护卫官兵,需从各卫所抽调。如今北疆各镇本就兵力吃紧,若再分兵,恐有不妥。
可否请五军府统筹,另组一支专司护送的队伍?”
“此议甚好。”郭英接过话头,“老夫回头便与耿炳文、王弼、谢成商议。”
一条一条,有质疑,有补充,有争论。
张廷兰中间又插了几次话,多是挑刺。
不是说“此地设营盘恐扰民”,便是说“此数口粮恐不足”。
每回他一开口,傅友文便毫不客气顶回去,两人一来一往,火药味渐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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