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徽多数时候沉默,只在关键处淡淡说两句,往往四两拨千斤,将争执引回正题。
茹瑺话更少,偶尔点头或摇头。
赵勉则盯着手里的茶盏,像是在数里头的茶叶有几片。
朱椿作为会议主持,大多时候只是听。
只有当争执太激烈时,他才轻轻敲一下桌面:“诸公,议事便议事,莫要动气。”
气氛时而缓和,时而绷紧。
太阳渐渐爬到中天,堂内的光越来越亮,有些刺眼。有太监悄悄进来,将槛窗上的竹帘放下半边。
“以上种种,皆需银钱。”
傅友文又回到最初的问题,声音里透出疲惫:
“户部粗算,首期十万户,需银至少七百万两。这还不算后续两年。钱从何来?
海贸之利尚未入库,宝钞加印已有风险。若全数指望海贸,万一有失,便是滔天大祸。”
这才是最硬的骨头。堂内彻底安静下来。张廷兰嘴角动了动,似要说话,终究没出声。
银子,永远是银子。
朱椿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墙边:“高炽。”
朱高炽身子一震,抬起头。
“你列席半日,可有什么想法?”朱椿温声问道,“但说无妨。”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朱高炽胖脸上挤出个谨慎的笑,站起身,躬身道:
“回王叔话。诸位大人深谋远虑,所议皆是要害。侄儿年轻识浅,不敢妄言。今日列席,聆听诸位高见便是福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詹徽看了他一眼,旋即垂下眼皮。
朱椿不再追问,又看向杨士奇、杨荣:“二位呢?”
杨士奇放下笔,起身行礼:
“下官今日只为记录,以备查考。傅部堂与诸位大人所议,下官受益匪浅,容回去细细消化。”
杨荣跟着起身,只说了句:“下官附议。”
朱椿笑了笑,不再多问。
气氛又僵住了,午时已过,傅友文道:
“今日所议,诸公若有未尽之言,可写成条陈,明日再议。陛下给了七日期限,这才是第一日,不急。”
“是不急。”张廷兰忽然接话,“七年都等得了,不差这七天。”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凌汉猛地转过头瞪着他。
朱椿站起身,“好了。今日便到此吧。诸公辛苦,回去歇息,明日辰时,依旧在此议事。”
众人纷纷起身,往门外走去。
朱高炽走在最后。他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慢腾腾挪动步子。
杨士奇和杨荣跟在他身后,三人一言不发。
走到廊下,太阳正烈,朱高炽眯了眯眼,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世子爷留步。”
他回头,见杨士奇快步走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世子,这是下官方才记的要点,其中有三处数字,似与傅部堂先前所奏微有出入。可否请世子带回去,闲暇时一观?”
朱高炽接过纸,匆匆一扫。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小楷,果然在几处用朱笔圈了出来,旁注蝇头小字。
“杨编修费心了。”他颔首致谢。
杨士奇微微一笑,拱手离去。
朱高炽将纸折好,塞进袖中,忽然觉得浑身乏力,不是身体累,是心里头那根弦绷得太久,松下来时,反倒空了。
回到府中,已过午时。
厨房早已备了饭食,朱高炽没什么胃口,草草扒了半碗饭,便撂下筷子。
“世子爷,歇会儿吧。”老宦官王彦低声劝道,“您脸色不好。”
朱高炽摆摆手,走到书房,在躺椅上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闭上眼睛。
文渊阁里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傅友文的沉稳,张廷兰的尖锐,凌汉的硬邦邦,詹徽的温吞…一句一句,交错重叠。
还有那些数字。七百万两,六十五万口,八百艘船,十万户,十六个月…
越想,头越疼。
他索性不想了,真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爷!世子爷!”王彦的声音带着慌张。
朱高炽惊醒,睁开眼:“何事?”
“太、太子殿下来了!”王彦推门进来,脸都白了,“车驾已到府门外了!”
朱高炽猛地坐起身,躺椅又“吱呀”一声,像是在呻吟。
太子为何突然亲至?他来不及细想,赶紧快步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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