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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家与国(1 / 2)

暖阁里静悄悄的,朱元璋一双老眼望着殿梁出神。

他想起了洪武初年,刚定都南京,龙椅还没坐热,他就下诏要分封诸子。

有御史当廷死谏,说“裂土封王,乃取祸之道”;有老臣连夜上疏,言“汉有七国之乱,晋有八王之祸”……

他是怎么做的?杀的杀,砍的砍,贬的贬,流的流。午门外血还没干,武英殿前又跪了一排。到最后,再没人敢说话。

他那句“朕家事,勿复言”砸下去,满朝噤若寒蝉。如今想来,那些被拖出去的臣子,那些烧掉的奏本,字字句句,竟全说中了。

自己还活着,儿子里就出了朱樉、朱榑、朱桂、朱?这些孽障。若自己蹬腿了,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霸。

朱元璋脊梁骨窜起一股寒意。

标儿当了二十几年太子,又是老大,仁厚里藏着威仪,勉强还能镇住。

可允熥呢?这孩子聪明,有手段,可终究是侄儿辈。

到时候面对一群如狼似虎,无法无天的叔父,他怎么办?讲国法?还是动刀兵?

他忽然想起齐德、黄子澄那两个蠢货,为了帮允炆争位,挑动太学生围攻曹震、张温。

又想起朱樉,居然持弩对准冯胜、徐辉祖。

“祸起萧墙,祸起萧墙啊…”

朱元璋在默念这四个字,嘴里发苦。

‘朱重八啊朱重八,你笑刘邦,笑李渊,笑他们治国有道,治家无方,到头来,你又比他们强到哪里去了?’

‘什么洪武皇帝,什么九五之尊,朱重八啊朱重八,你还不如江宁那个老农。’

‘人家九十二了,六世同堂,耕种传家,吃穿不愁,快活似神仙。’

‘你呢?朱重八!你摆布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你怎么闭得了眼?’

‘刘家,李家,赵家,家家骨肉相残,我老朱家,能幸免吗?’

他久久沉默着,脸上阴晴变幻。

朱允熥坐在下首,肠子都悔青了。

老头子耳目通天下,诸王在封地做了什么,岂会不知?又何须自己多这句嘴?

这可真是言多必失,祸从口出啊!

可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再想舔回来,已经不能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平直得让人心慌:

“去,传任亨泰来。咱有话问他。”

朱允熥浑身一凉,忙躬身道:“皇祖息怒。任亨泰言辞虽然偏激,却并无坏心。春闱在即,此时重责…”

朱元璋打断他,“你哪只眼睛看见咱发怒了?哪只耳朵听见咱要重责了?去!传他来!”

‘老头不会是在指鸡骂狗吧?’

朱允熥心里叫苦,硬着头皮道:

“皇祖,天色已晚,天大的事,明日一早再议,行不行?”

他本以为老头子会拍桌子,谁知朱元璋只摆了摆手:“行。让任亨泰明早来,咱有话问他。”

朱允熥唉声叹气退出暖阁,回头瞥见祖父孤坐在榻上,身形格外苍凉落寞。

城北,槐花巷。

一辆青呢马车在夜色里停下,车帘掀开,朱允熥踩着脚凳下来。

他抬头望了望,门边挂着“任府”木牌,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模模糊糊。

任亨泰正在书房临《祭侄文稿》。

儿子慌张撞进来:“爹!太子…太子殿下来了!”

任亨泰愣了片刻,整了整衣袍,快步往正厅去。

朱允熥正背着手,仰头看墙上一幅水墨山水。

任亨泰见了礼,引太子进书房。

朱允熥也不推辞,在主位上坐了。

任亨泰垂手立在侧边,语气硬邦邦的:“殿下,陈总宪已与臣说了多次。加试新题一事,甚为不妥。请殿下收回成命吧。”

朱允熥苦笑,“那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任亨泰一愣,“那殿下这么晚是为了…”

朱允熥打断他,“任尚书,谁让弹劾齐王、代王、伊王的?”

任亨泰腰板挺直了些:“诸王不法,臣身为礼臣,上本弹劾,乃是本职所在。”

朱允熥叹了口气:

“你的忠心,孤知道。可你的言辞,也太激烈了。什么‘恶贯满盈,人神共愤’,这话是能写进奏本的么?”

任亨泰梗着脖子:“臣所言句句属实!”

朱允熥脸上也现出怒色:

“属实就能乱说吗?皇祖很是恼怒,要召你入宫问话,被我硬拦下,推到明日了。你现在就写一封请罪疏,我替你递上去。”

任亨泰头摇得像拔浪鼓:“殿下好意,臣心领了。然而出尔反尔,臣做不到。”

朱允熥“啪”地一拍桌子,大声道:

“任亨泰!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若倒了,今科春闱怎么办?朝堂再生波澜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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