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晋额角青筋暴跳,胸膛剧烈起伏了半晌。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将马鞭狠狠掷在地上,铁青着脸拱手:
“母亲教训得是……儿子失态了。”
崔老太君冷哼一声,重新落座:
“说正事吧。江南一败,我崔家根基折损了至少一半。
今日族老议事,话里话外都要你给个交代。你打算怎么办?”
崔晋咬了咬牙根,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儿子已有对策。”
“说。”
“儿子想把明珠送进宫,搏一搏后位。”
此言一出,正堂陡然安静。
崔老太君皱眉沉吟,尚未开口,珠帘忽然被人掀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而出。
崔明珠穿一袭月白绣银线的褙子,乌发如云,只簪一支素银步摇。
她走到正堂中央,屈膝行了一礼,眼睛却是冰冷冷的:
“父亲,进宫是蠢人才走的路。”
崔晋猛地抬头,脸上浮现出一点恼火。
“您先听我说完。”崔明珠不为所动,声音不急不缓:
“不提别人,就说我那位好表姐韩玉瑶。当初她入宫,何等信誓旦旦,要与沈令仪争宠?
结果呢?连个正经位分都没挣上,如今沦落冷宫,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父亲是想让我去跟她做伴?还是嫌崔家败得不够快?”
“你!”崔晋脸色骤变:“明珠,你怎么能这么咒自己家!”
崔老太君却抬手制止了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明珠,你说下去。”
崔明珠垂眸,温声道:
“祖母容禀。沈令仪有太后撑腰、承恩侯府托底、大皇子傍身。
孙女若真的入宫,不是去争后位,是去送死。”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浇得崔晋哑口无言。
崔老太君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你说得对。那你想怎么办?
世家嫡女,就算不进宫,婚事上总要为家里考虑。”
“是。”崔明珠淡淡一笑,“孙女自然是要嫁人的,而且我未来的夫君,自然是对我、对崔家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人。”
崔晋眉头紧锁:“放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到底想嫁给谁……”
“父亲放心。”崔明珠屈膝又是一礼,“女儿心里有数,明日便见分晓。”
说罢,她转身便走。
珠帘落下,玉珠碰撞声在死寂的正堂里格外刺耳。
崔晋盯着她背影,狠狠跺脚:“这个孽女!”
崔老太君却闭上眼,叹了口气:“随她去吧。这孩子心思,比你深。”
也许……她真的有什么好法子呢?
……
次日,卯时。
京郊白云寺山道,晨雾蔓延。
一辆素净的青幔马车缓缓行驶在山路上,车夫小心翼翼攥着缰绳,生怕马蹄打滑。
车内,陆老夫人周氏双目微阖,手捻一串沉香佛珠,嘴唇翕动,默诵经文。
她身旁,一个穿鹅黄褙子的少女正打着哈欠。
正是寄居陆家的堂侄女,陆婉柔。
“婶母,菩萨也要睡觉的吧……”陆婉柔忍不住小声嘟囔,“咱们这么早去还愿,菩萨都还没起呢。”
周氏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
“彦舟此番从江南全须全尾回来,少不得要谢菩萨保佑。
你若嫌早,这就回去睡,我不拦你。”
陆婉柔心中暗暗腹诽。
她当然想回去!要不是她爹死得早,寄人篱下,她何须陪这个老太婆爬荒山?
可她面上半分不露,反倒堆起笑容,亲亲热热挽住周氏的胳膊:
“婶母说哪里话!侄女自然要为彦舟哥哥祈福的。
早起算什么,让侄女跪着念一天经都成。”
周氏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又过了半炷香工夫,马车转过一道弯。
山道愈发狭窄,两侧古木参天,雾气里透出一股阴冷。
忽然。
“咻!”一道箭矢破空而来。
车夫惨叫一声,从车辕上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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