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镇恶沉默了。他当然记得华筝——那个在蒙古大漠上追着郭靖跑的小丫头。那时候郭靖还是个愣头青,跟着哲别学射箭,跟着江南七怪学武功,华筝便骑着那匹小红马,天天往他们营地跑,手里攥着一把野花,见了郭靖便塞过去,也不管人家接不接。柯镇恶当时心里还盘算过——靖儿若是娶了华筝,倒也不算委屈。成吉思汗的女儿,性子直来直去,没有那些中原女子的弯弯绕绕,配靖儿那憨厚性子,正好。
可后来华筝间接害死了郭靖的母亲,心中愧疚,独自远走西域,从此再无音讯。
如今倒好。华筝的养女,居然跟了尹志平!?
柯镇恶那张枯槁的老脸上浮起一种极其复杂、极其微妙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尹小哥,你与靖儿,也算是同辈吧?”
尹志平大致猜到了这老爷子要说什么,但还是应了一声:“算是。”
“靖儿与华筝同辈。”柯镇恶的声音忽然变得古怪起来,“华筝是月兰朵雅的养母。你与靖儿同辈,月兰朵雅比你矮了一辈。你这不是老牛吃嫩草么?”
尹志平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老爷子,账不是这么算的。”
“怎么不是?”柯镇恶来了劲,那双瞎眼瞪得溜圆,“老夫在大漠上亲眼看着靖儿与华筝一块儿长大,从光屁股娃娃到少男少女,还有,当年你小子跑到大漠上,跟我那傻徒儿比武,还把靖儿给赢了。这事老夫可一直给你记着呢!那时候老夫便瞧你不是个省油的灯!”
尹志平无奈地叹了口气:“老爷子,月儿是华筝的养女不假,可她与华筝并非亲生母女,再说她从小在中亚长大,与蒙古草原上的辈分规矩本就没什么瓜葛。你这般算,是不是有些……”
柯镇恶哼了一声,“老夫这是替你操心。你想想,将来若是见了华筝,你该怎么称呼?叫岳母?她比你还小一岁呢。叫华筝妹妹?那你与月兰朵雅又该怎么论?”
尹志平抬手压了压斗笠的帽檐,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算是看出来了,这老爷子的脑子一旦转到这种家长里短的事上,便比他那根铁杖还固执。不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观念,柯镇恶虽嘴上数落他“老牛吃嫩草”,可语气里并没有半分真正的责备。相反,他听得出,这老爷子对月兰朵雅是真心实意地欣赏。
果然,柯镇恶话锋一转,语气里的数落便化作了感慨:“话说回来,月儿这丫头,比华筝强。华筝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认准了靖儿,便一辈子转不过弯来。后来出了那档子事,她心里过不去,便把自己放逐到西域去了。可月兰朵雅不一样。这丫头有主意,有胆色,敢跟着你风里雨里地闯。光是这份决绝,便比华筝强了不知多少。更何况,她本就是拖雷的女儿,成吉思汗的嫡亲孙女,论出身便是蒙古的公主。可你看她,可曾有过半分公主的架子,你小子算是捡到宝了。”
柯镇恶说到这里,忽然偏过头来:“不过老夫怎么觉着,月儿这丫头做的这些事,比你还强上几分?你当初在京西,也没直接分田地吧?她倒好,往台上一站,清单念一遍,说分就分了,干脆利落,半点不含糊。”
尹志平将斗笠往下压了压,目光依旧望着台上那道墨绿色的身影:“老爷子,月儿这么做,是因为她不想在这里多停留。用最简单粗暴的法子,快刀斩乱麻,省事是省事,可后患也不少。分田分地不是把地契往人手里一塞便完了——谁家该分多少,谁家先分后分,田地的肥瘦怎么搭配,水源怎么分配,邻里之间的地界怎么划,这些都是细工夫。眼下她一刀切下去,当场看着皆大欢喜,可等咱们走了,那些被压了太久的百姓回过神来,便会开始计较谁多谁少。到那时候,若没有一个得力的人替他们调停,这些矛盾便会变成新的仇怨……”
按照月兰朵雅的想法,事情到这一步便算结束了。杨殿坡父子被那白发妖女掳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他们的罪证已板上钉钉,杨家宅子也抄了,田地也分了,这金湖地面上便再没有他们翻身的机会。
那些山匪,愿意投军的投军,不愿投军的发了遣散银子回乡种地,刘大棒子那些人虽然粗豪,却都是实打实的穷苦出身,有他们在金湖守着,便是还有些余孽想作乱,也翻不起大浪。至于那白发妖女——她屠了野狼沟,怎么看都像是与杨家有什么深仇大恨,既然她没对旁人下手,那便暂且不要去招惹她。
这个想法合情合理,也最省事。可尹志平却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们已掺和进来了,从踏进风城寨的那一刻起便已掺和了进来。收编山寨,围剿野狼沟,公审杨家,分田分地——每一步都走得太顺了。
而越是顺,他便越是觉得不对劲。尤其是那白发妖女。她杀了野狼沟两百多人,却又救走了杨殿坡父子——这前后矛盾的行为,绝不只是寻仇那么简单。若她当真与杨家有仇,为何不将杨殿坡父子当场杀了?若她救走杨殿坡父子是为了保他们,为何又要屠尽野狼沟?
尹志平在京西吃过亏。四大家族明面上互相攻伐、水火不容,可暗地里却连着同一根线——赌场、银珠粉、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藏在幕后的贾似道。那时他以为抄了家、分了地便算完,结果险些被虞家五长老的万人大军围死在赵家庄。
杨家倒了,可那根线若没揪出来,迟早还会在别处长出新的毒瘤。
更何况那个老者在台上说,这白发妖女三十年前便屠过一整个村子,专吸青壮男子的精血。
若这说法是真的,那她便是个靠吸食人血续命的老妖怪。这样的人,继续留在金湖地界上,岂不是天大的祸害?没有亲眼看到白发妖女受到惩罚,他始终不放心。
他怕自己前脚刚走,后脚杨家的人便卷土重来——或者更糟,那白发妖女对金湖百姓下手。到那时候,刘大棒子那些人便是拼了命也挡不住,那些刚刚分了田地的佃农、刚刚重新开张的工匠、刚刚推举出管事的脚夫,便会重新跌回地狱。
所以他一直在观察,一直在等。可那白发妖女并没有出现。公审大会从清晨开到午后,台下的百姓换了一拨又一拨,状纸堆了满满一桌,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却始终没有那道白影的踪迹。想想也是,这里人山人海,她便是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万军之中现身。
“老爷子,”尹志平压低声音,目光望着台上,“陪我去个地方。”
柯镇恶偏过头:“哪里?”
“野狼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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