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兰朵雅随阎之君走进阎家宅子。这宅子比祁家还要小,只有两进院落,院中的青砖地缝里长满了青苔,廊下的朱漆柱子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
正堂中的陈设更是寒酸——几张半旧的太师椅,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墙上连幅像样的字画都没有,只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年画。
月兰朵雅在太师椅上坐下,阎之君亲自端了茶上来。茶盏是粗陶的,边缘还缺了一小块,茶水寡淡得几乎没有茶味。
月兰朵雅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这阎家的寒酸,与祁家的简朴一样,都透着一股不真实的气息。一个做了杨家数十年附庸的家族,便是被盘剥得再狠,也不至于连待客的茶都泡不出滋味来。
她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地问道:“阎家主,杨家的账册上记着,阎家替杨家打理城北的码头生意。这些年经手的银子,少说也有数十万两。怎地阎家的日子,过得这般清苦?”
阎之君垂着眼帘:“大将军有所不知。阎家替杨家打理的码头,明面上是阎家的生意,实则每一文钱的进项都要上交给杨家的账房。阎家不过是替杨家跑腿的伙计罢了。杨家吃肉,阎家连汤都喝不上——能捡几根骨头啃啃,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怨怼,没有愤懑,只有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彻底麻木的淡然。
月兰朵雅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码头上的脚夫工钱,关于货船的进出记录,关于与外地商贾的往来账目。阎之君一一作答,条理清晰,与账册上的记录严丝合缝。
搜查的结果与祁家如出一辙。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金湖城驿馆,夜色已深。
月兰朵雅推门而入时,尹志平正坐在窗前。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双深邃的眼睛映得明灭不定。她走到他身后,双臂从后面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哥哥,宴会那边散了。慕容麟和太守都沉得住气,祁桓和阎之君也没露什么破绽。”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条理清晰,“后来我又派人偷偷问了祁家那个挨打的丫头,她说祁桓最恨旁人比他高。我这才想起来,祁家的仆役确实个个矮小,那丫头在里头已算是最高的了。”
月兰朵雅卸下血饮剑搁在案上,眉头微蹙,“阎家更变态——满院子的丫鬟小厮,清一色的丑,要多丑有多丑,歪嘴的、斜眼的、麻脸的,竟没有一个周正的。阎之君自己那张脸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站在这些人面前,他那叫一个自信。”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困惑:“可除此之外,真没查出什么来。这点毛病,顶多算心胸狭隘,够不上什么罪证。”
尹志平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了:“月儿,你可曾见过哪个穷苦人家的佃农,会因为旁人比他高半寸便记恨在心?可曾见过哪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脚夫,会日日对着铜镜关注自己的长相?”
月兰朵雅愣了一下。
尹志平覆在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仓廪实而知荣辱。一个人只有在某处已站稳了脚跟,才会生出这些‘在意’来。齐桓公九合诸侯之后方敢骄矜,石崇堆金积玉之后始争豪奢。祁桓在意旁人的身高,阎之君在意自己的容貌——这些毛病,本身不是罪证。但它们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早已不必为衣食担忧、早已不必仰人鼻息的那份底气。这份底气,绝不是一个附庸家族的家主该有的。”
尹志平转过身来看着她:“你说祁桓和阎之君,都是三十来岁?”
月兰朵雅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便是最大的问题。杨殿坡在金湖经营了数十年,以杨家的势力,要吞并两个中等豪族不过是举手之劳。当年祁家的祖宅和茶园被杨家夺走,按照杨家的行事风格,不会只夺产业便罢休——他们更擅长把人连根拔起。可祁家和阎家不但没有被吞并,反而稳稳地做了杨家数十年的附庸。如今杨殿坡这两个儿子都已是三十好几的人,这两家的家主却依旧屹立不倒,这本身就说不通。”
月兰朵雅若有所思:“哥哥的意思是说——这两家对杨家的态度,不是我们表面上看到的那样?”
尹志平站起身来,走到案前,铺开一张金湖地界的舆图,指尖在祁家和阎家的位置上各自点了一下,“能在杨家的阴影下存活这么多年,还活得这般‘干净’,要么是他们有让杨家忌惮的把柄,要么是——杨家在替他们打掩护。无论哪一种,都说明这两家的水,远比我们看到的要深。”
月兰朵雅蹙眉道:“可我今日已将他们查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查出来。若是再去,便是打草惊蛇了。”
“你不必亲自去。”尹志平将舆图卷起来,搁回案角,“我们查不出的东西,有人能查出来。那些在杨家和祁家、阎家做过工的仆役、丫鬟、伙计,他们或许不知道什么惊天秘密,但他们一定见过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比如,杨家的人什么时候来过,来时是什么态度,走时又带了什么东西。这些事,他们平时不敢说,可现在杨家倒了,祁家和阎家还在——你觉得他们心里踏实吗?”
月兰朵雅的眼睛亮了起来:“哥哥的意思是——找刘大棒子?”
“不止刘大棒子。所有被杨家欺压过的人,所有在祁家和阎家做过工的人。放出风去,就说大将军在查杨家余孽,有知情者重重有赏。不要大张旗鼓,让刘大棒子那些人私下传话便好。有些人不敢来,是因为怕报复。可若让他们知道,说出来的事不但有赏,还有大将军替他们兜底——他们便会来。”
月兰朵雅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哥哥,你说这两家,会不会也和虞家有关?”
尹志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火把映红的夜空中:“虞家现在不敢动。五长老折了,他们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再派人来。能在这金湖地界上让杨家俯首帖耳的,更有可能是本地势力。”
月兰朵雅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正要往脸上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便被叩响了。
“尹大哥,你在吗?”
是焰玲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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