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尾藻海,承平五年八月初。
承平舰队在这片铺满褐藻的海域里已经漂了将近半个月。船速被海藻拖慢了至少三成,底舱桨手不得不每隔一个时辰就停下来清理缠绕在桨叶上的藻叶。郑平带着随舰工匠发明了一种“藻刀”——用两片薄铁皮交叉铆在长杆末端,伸到船舷外顺着船壳往下切,能把缠在船舵和船底加强肋上的藻团割断。方海让他把这东西的图纸画下来,回头送回泉州给郑师傅——远洋渔船在近海也经常被海藻缠桨,这东西在民用船上一样管用。
第八天的黄昏,了望手在桅盘上忽然大喊:“将军!前方海藻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往两边分开!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往上拱!”
方海举起千里镜。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前方数百步外的海藻层确实在缓缓分开,厚厚的褐藻像一道被无形刀刃切开的帘布般朝两侧推移,露出中间一道深蓝色的水隙。水隙越扩越大,海面开始冒出密集的气泡——不是海底沼气那种小气泡,而是大团大团的白沫,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紧接着,水隙中央炸开一道丈余高的白色水柱,滚烫的蒸汽混着火山灰冲天而起,将周围的褐藻烧成了焦黑色。一股深灰色的火山灰柱从海面上腾起,在夕阳中与云层相接,灰柱边缘被夕阳映成了暗红色。
“海底火山喷发!”冯远惊得差点把日志掉进海里,手忙脚乱地翻开日志记录时间和方位,“这片海域底下是火山带!难怪会有大片暗礁和珊瑚——都是远古火山喷发留下的!承平岛那座火山也是同一条火山带的一部分!”
方海没有下令后撤。他盯着那道火山灰柱看了很久,发现喷发并不剧烈——只是间歇性地喷出蒸汽和少量火山灰,没有熔岩,没有大规模爆炸。这说明海底火山口不在正下方,蒸汽和火山灰是从附近的主火山口顺着海底裂隙泄漏到这边来的。有海底火山活动的地方,必然有火山岛——要么是已经露出海面的,要么是正在形成的。郑平在承平岛修船时跟他聊过,南洋的香料群岛整条岛链都是海底火山喷发堆出来的,有些岛刚露出海面时只是一片焦黑的火山岩,几百年后才长出第一棵椰子树。
“将军!火山灰柱后面好像有东西!灰太大了看不清,但灰柱落下去的时候,海平线上确实有一道黑线!”桅盘上的了望手嗓子都快喊哑了。
方海把千里镜重新架上,趁火山灰柱间歇性减弱的那一瞬,他终于捕捉到了了望手说的那道黑线——不是云,不是海浪,而是一道稳定的、边缘不规则的黑色轮廓,静静地横亘在海平线上。是陆地。距离还远,至少四五十里,但轮廓清晰得不需要望远镜就能辨认。
“记录!”方海对冯远下令,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北纬六度十九分,东经一百四十七度五十二分。日落时分,马尾藻海以西约百里处发现海底火山活动,火山灰柱正西方向海平线发现疑似陆地轮廓。命名此陆地——”他停顿了一下,望了一眼远处那道黑线,“——‘火山岛’,待抵近后确认。”
舰队在暮色中缓缓朝那片陆地驶去。火山灰柱断断续续地喷了一整夜,在桅杆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色粉尘,郑平带人用湿布把船上的火器全部裹好——火山灰含硫,沾了燧石会影响击发。第二天黎明时分,晨光从舰队背后照过来,将前方的陆地轮廓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勾勒出来。那是一座被火山灰覆盖的岛屿,面积比承平岛大得多,岛中央是两座并立的火山锥,北边那座正在冒着灰白色的烟柱,南边那座沉默着,锥顶积着薄薄一层雪。岛的海岸线犬牙交错,到处都是黑色的火山岩和被海浪侵蚀出的海蚀洞,岩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海鸟粪。岛上几乎看不到绿色——山坡上偶尔有几丛低矮的蕨类从火山岩缝隙里探出来,山脚下的灰土层里零星冒出几株不知名的紫红色野花,茎秆又细又硬,像是在火山灰里挣扎出来的。
方海让测深员沿着海岸线寻找可以锚泊的深水湾。舰队绕着火山岛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北侧火山锥的山脚下发现了一个天然深水湾。湾口朝北,两岸是黑色火山岩形成的天然防波堤,湾内水深十丈,底质火山砂,足够停泊整个舰队。湾岸上是一片宽阔的黑色沙滩,沙滩后面是一道低矮的火山灰台地,台地上零星分布着几个冒着蒸汽的小孔——是地热喷气孔,说明这座岛的火山活动仍在持续,地下的热量把地下水加热成了蒸汽,从岩缝里喷出来。湾内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没有船,没有房屋,没有渔网,甚至没有脚印。这是一座从未被人发现过的岛屿。
“此岛命名为‘凯末尔岛’。”方海站在承平号艉楼上,望着岛中央那两座火山锥。他身后的方云和郑平都没有说话。他们都记得那个在征服者号上自沉殉国的老将,那本锁进铁柜的航海日志,那句“建议后续舰队沿此暖流继续东进”。凯末尔至死也没有见过这座岛,但他探出的暖流把大胤舰队带到了这里。
舰队在深水湾里抛锚。郑平带着工匠们上岛寻找淡水和硫磺矿,不到半个时辰就在火山锥北侧的山脚下找到了一处硫磺泉——泉水从火山岩裂隙中涌出来,浓稠得像泥浆,硫磺结晶在泉口周围凝结成一片淡黄色的硬壳,纯度比承平岛的硫磺矿还高。硫磺泉旁边是一道从火山锥上流下来的小溪,溪水冰凉清澈,是火山雪水融化的径流,完全可以饮用。方海让水手们往船上搬运淡水和硫磺,同时让阿尔瓦罗带着一队人在岛上最高处用火山岩垒一个简易的石塔作为地标。
当夜,方海坐在凯末尔岛深水湾的沙滩上,借着篝火的光在冯远记录的东行日志里写下了新的一段。他写道,今日抵近侦察确认凯末尔岛为海底火山喷发形成之岛屿,岛上无人居住,有淡水溪流和高纯度硫磺矿。此岛距承平岛约八百里,可以作为东进舰队的中转补给站。凯末尔将军生前未能到达这片海域,但他留下的暖流航路指引我们找到了这里。郑平正在岛上搜寻适合做船底包皮的火山岩样本,阿尔瓦罗在岛中央建地标石塔。舰队在此休整三日后继续东进。
写完这些字,他停了一下,在日志末尾加了一行自己的话:“暖流仍在前方。新大陆应不远矣。”
冯远接过日志,在旁边补注了一行技术说明:“凯末尔岛坐标已用六分仪和星象双重校准,收入《承平舰队东行海图》第三版。硫磺矿样品已由郑平技师带回承平号化验,纯度约为承平岛硫磺矿的一点三倍。该岛淡水溪日流量足以支撑一支远洋舰队长期驻泊。”
方海靠在船舷边,望着夜空中陌生的星图。南半球的星空与北半球完全不同,北极星早已沉入了海平线以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叫不出名字的南天星座。阿尔瓦罗在加勒比海见过这片星空,他说在南半球航行靠的不是北极星,是南十字座——四颗排成十字形的亮星,在夜空正南方,像一把挂在天空的银钥匙。方海顺着阿尔瓦罗的手指找到了南十字座,它在夜空中安静地挂着,指向正南。
“明天我们继续往东。”方海说,“凯末尔的暖流还在前面。这座岛是他留在航海日志里的最后一段空白,现在空白填上了。再往东,连奥斯曼人都不知道有什么。”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