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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5章 沙雀(1 / 1)

承平五年八月末,葱岭以西,风蚀山口以西八十里,一片被干河床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戈壁滩上。

纳赛尔残部的营地扎在戈壁深处一处废弃的商队驿站里。驿站是用土坯砌成的四方院子,院墙被风沙侵蚀得只剩半人高,房顶早已塌了,纳赛尔的兵用骆驼皮和胡杨枝在院墙内搭了几顶歪歪扭扭的帐篷。他已经在这里躲了将近两个月。两个月前穆斯塔法死在粮仓城门下,石破军和李瑶光在各个隘口来回扫荡,他的部队被打散了一次又一次,每次刚在一个水源点扎下营,斥候就会带着大胤骑兵追上来的消息把他惊醒,不得不连夜拔营西逃。原本数百人的残部如今只剩不到两百人,弹药所剩无几,几头骆驼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但他还在等。等君士坦丁堡的信鸽。他身边还有一个通译——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小男人,名叫哈立德,皮肤黝黑,留着稀疏的山羊胡,平时沉默寡言,只有信鸽飞来时才开口说话。哈立德曾是白鸽子手下的一名信鸽管理员,在巴耶济德的备用情报网络中代号“沙雀”,负责将君士坦丁堡的加密指令译读给纳赛尔。白鸽子和陈四落网后,备用网络被连根拔起,但沙雀不在长安——他三个月前随穆斯塔法的部队一同西进,逃过了苍狼卫的收网。他是巴耶济德留在西域的最后一条信鸽线。

“将军。”哈立德从院墙外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只刚解下的竹管,竹管上绑着被汗水浸褪了色的君士坦丁堡军用信鸽脚环,“最新的指令。君士坦丁堡要求我们继续向风蚀山口方向移动,配合阿卜杜拉的部队在疏勒外围发动佯攻,牵制石破军的兵力。另——苏丹殿下已派遣新一批军械从红海出发,预计两个月后抵达大食北部。届时会有新命令。”

纳赛尔接过竹管,没有打开。他坐在半截土墙上,望着戈壁滩上被热浪扭曲的地平线,沉默了很久。君士坦丁堡的指令一如既往地充满了希望——新军械、新援兵、新攻势——但从穆拉德港到承平岛,从流沙谷到风蚀山口,每一条指令都没有兑现过。穆拉德港的灯塔被方海拔了,凯末尔的主力在承平岛全军覆没,穆斯塔法死在粮仓城门下,现在轮到他和阿卜杜拉了。阿卜杜拉的部队在葱岭以西游荡,补给断绝,逃兵日增,他自己都快成光杆了,还发动什么佯攻?但沙雀仍在忠实地译读每一条指令,每次读完都将原文和译稿一起递过来,然后退到角落里安静地等待回复。纳赛尔觉得这个通译比他自己更相信君士坦丁堡——或者说,哈立德和巴耶济德一样,还没有接受棋局已经结束的事实。

纳赛尔把竹管扔进脚边的沙堆,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管君士坦丁堡的指令是真是假,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佯攻,是粮草。石破军的斥候正在从东边压过来,常盛率领的大队就在他身后不到四十里的干河床下风处扎营,随时可能咬上来。一旦被骑兵追上,他这不足二百人还不够填干河床的沙子。

“传令,继续西撤。往疏勒方向走,看能不能找到阿卜杜拉的补给线。”他对副官下令。

哈立德收起竹管,跟着部队离开了驿站。当天深夜,常盛率领的前锋骑兵追到了驿站。驿站里只剩下几顶歪斜的帐篷和一堆刚熄灭的骆驼粪,常盛蹲下来用手背试了试粪堆的温度——还温热,沙雀和纳赛尔刚走不到两个时辰。他站起身,对身边的斥候下令:“继续追。纳赛尔跑不快——他的骆驼已经走不动了。追上之后优先射杀通译,不管骆驼背上是谁,看到手上有竹管的人先打。”

三天后,纳赛尔的残部在疏勒以东一片干涸的盐湖滩上被常盛的前锋追上。交火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纳赛尔的火绳铳弹药已耗尽,弯刀手们饥肠辘辘连刀都举不高。常盛让三十名永昌铳手一字排开朝骆驼队扫射,前排的叛军骆驼还没冲出二十步就被撂倒了一小半。沙雀骑在一匹灰色的单峰驼上,正低头从鞍囊里往外掏竹管,一发永昌铳穿甲弹正中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从骆驼背上栽了下去,竹管散落在盐湖滩上,被骆驼蹄踩进了盐壳里。

纳赛尔从倒下的骆驼旁边爬起来,拔出弯刀朝常盛的方向冲了没几步,就被三支永昌铳同时瞄准。常盛用突厥语喊了一声“放下刀不杀”,纳赛尔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人,骆驼倒了一地,弯刀丢得到处都是。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将弯刀扔在地上。常盛翻身下马,走到沙雀的尸体旁边,翻开他的鞍囊。鞍囊里还有一封没来得及译读的加密指令,信封上的火漆印着君士坦丁堡的双头鹰,收件人代号正是“沙雀”——与白鸽子供词里的代号完全吻合。常盛把信封装进怀中,这是厉天行在西域最后一份信鸽指令的证据,巴耶济德在葱岭以西的备用情报网随着沙雀的死彻底断裂了。

纳赛尔被押回葱岭隘口时,石破军正蹲在隘口的巨石旁边修理那把崩了三个豁口的短刀。他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刀锋,每磨一次就用拇指试试锋口,崩得最深的那个豁口已经在逐渐缩小,但刀刃上仍然留着一道明显的弧线缺痕。

“将军,纳赛尔和他的残部全部俘虏,沙雀已死。这是从沙雀鞍囊里缴获的最后一份君士坦丁堡指令——巴耶济德说要从红海派新军械来,但指令的加密方式没有变,用的是白鸽子那套密码本,我们早破译了。”常盛把竹管倒出来摊在石头上。

石破军拿起竹管看了看,又放下。“沙暴计划”的最后一股残火熄灭了。从流沙谷到干河床,从穆斯塔法到纳赛尔,葱岭以西最后一支成建制的叛军被消灭,最后一个信鸽通译被击杀。巴耶济德花了十五年时间在长安织网,花了三年时间在西域埋钉子,到如今所有钉子都被拔光了。

“把俘虏押回哈密,按战俘惯例处置。纳赛尔单独关押。沙雀的遗物全部封存送长安给厉天行——告诉他,葱岭以西最后一个代号也销了。”石破军把磨刀石放在一旁,把短刀插回腰间。

他站起身,走到隘口的巨石旁。石敢刻的那行字——“永昌十八年十月,大胤西域军于此破奥斯曼前锋。石敢立”——已经被两年的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刀锋刻出的笔画仍在石面上清晰可辨,每一笔都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深。石破军抽出短刀,用崩了豁口的那面刀刃在父亲的字迹下方加了新的一行——“承平五年八月,石破军全歼纳赛尔残部于此。沙暴终结。石破军立。”刻完最后一个字,他把刀插回腰间,对常盛说这面石壁属于所有在葱岭上守过的人,常盛的名字也应该刻上去。常盛愣了片刻,走到巨石前抽出自己的短刀,在石破军的字迹旁边找了个平整的位置,刻下“常盛”两个字。他刻完后退了两步看看效果,又走回去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刻了三个字——“追沙雀”。他说这辈子追过最大的官就是沙雀,得记下来。

当夜,石破军坐在那块刻满了名字的巨石上,望着西方的夜空。葱岭以西已经没有成建制的敌人了,但巴耶济德还在君士坦丁堡,他的军械局还在铸造新式舰炮。帝国的下一段防线不会在葱岭,会在更远的地方——在方海正在探索的那片未知大洋上,在君士坦丁堡金角湾的军械局里,在那条暖流尽头的新大陆上。硫磺驼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声音很轻很脆,像一根极细的针穿过葱岭的风雪,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片很远很远的东方,方海的舰队正在凯末尔岛的深水湾里休整,郑平正蹲在沙滩上用火山岩样本测试新船底包皮的硬度。两片不同的海,同一个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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