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海西岸的荒原在夏日的骄阳下如一块摊开的黄铜。天穹低而白,阳光从正上方砸下来,把沙砾、盐碱地和干裂的湖床都烤成同一种刺目的铜黄色,只有风偶尔卷起的沙柱在远处投下一道细长的、不断移动的暗影。土库曼族长将阿拔斯亲王的尸首以白布裹好,外罩波斯王旗,装在一辆从波斯军中缴获的王车上。那面王旗被沙尘和硝烟熏得发黑,边缘卷曲,金线绣的狮子纹章还隐约可辨,但狮子的头已经被刀劈开了一道口子,像被人从中间撕了一刀。他挑了两个会说波斯话的俘虏,又派十名骑兵护送,前往波斯的王城。
他在红砂堡北门以刀刻下第七十六道深痕。刀尖划过砂岩的声音短促而尖锐,像一句被刻在石头上的不容商量的结语。他对围在身边的头领们说:“阿拔斯死了,他的五万大军也散了。波斯王若还要命,就该知道西边不是他的。”他收刀入鞘,转身看着那辆罩着王旗的王车,车轮陷进沙里半尺深,车辕被两匹瘦马勉强拉着,旗面在热风里无精打采地翻卷。“我把尸首还给他,等于把刀尖送到他喉咙上。他若知趣,就收兵。若不知趣,下一具送回伊斯法罕的,就是波斯王的王冠。”他命骑兵们将缴获的波斯军旗和几面破鼓装上另一辆牛车,随信使同行。破鼓的鼓面裂着口,牛车每颠一下,裂口就发出噗噗的漏气声,像有只受伤的鸟藏在鼓里。荒原上的风鼓动着王旗,旗面猎猎作响,如给这具王弟的尸首送行。
数日后,信使队伍抵达波斯边境的绿洲城。城墙是土黄色的夯土,墙头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哨兵,看见来的是奥斯曼骑兵,先是一阵慌乱,有人跑去敲钟,有人去取弓。可那十名骑兵没有冲阵,只护着一辆王车缓缓行来。车上的白布和波斯王旗在风里翻卷,旗面上的狮子纹章被远处的守军看得真切。哨兵停了手里的弓,愣在墙上。城中守军开了城门,放他们入城。波斯边将看到阿拔斯的尸首和王旗,脸色如土。他不敢怠慢,甚至没敢多看第二眼,就派快马和驿车将尸首送往王城。驿车走的时候,边将站在城门口,手按在刀柄上,按到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把刀拔出来。
土库曼族长在红砂堡中一面等波斯王庭的消息,一面将缴获的马匹和骆驼分发各部。堡内的马场和畜栏里满了大半,马嘶声和骆驼的低鸣从早到晚不断,混着牧人吆喝和鞭子抽在空气里的脆响。粮仓里的麦子和椰枣堆得如小山,有人用锹把麦子从仓口往麻袋里灌,麦粒流出来的声音像沙漏,密密地、持续地响。他对各部头领说:“荒原教了我们一件事:打仗不光靠刀快,还要靠马蹄比敌人长,粮袋比敌人鼓。我们现在有马,有粮,有箭。就算波斯王再派十万兵,也要先问过这片荒原同不同意。”他拿起一只木碗舀了碗水,喝了一口,水顺着他的白须滴下来,他没有擦。“他若真来,我们就在红土台地和干盐湖之间再给他摆一场。让波斯的兵自己走进火里。”头领们哈哈大笑,堡中士气如被风鼓起的皮囊,鼓得快要炸开。
海风从里海吹来,带着烈日蒸起的水汽,和荒原上的干热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又咸又闷的暖风。红砂堡外的荒原上,几队奥斯曼骑兵正在烈日下练箭,马蹄踏起的黄尘如一片片金色的雾,飘起来很久不落。箭矢扎进绑在木桩上的草靶,靶面已经被射得稀烂,草屑在风里飞。
波斯王庭在收到阿拔斯亲王的尸首后,究竟会作何反应,土库曼族长猜得到,却也不全猜得到。他只知道,波斯王的脸面被这一车尸首和破旗撕得粉碎。王庭里的大臣们有的会劝和,有的会主战。但无论战和,荒原上的奥斯曼骑兵都已经占了先手。他把刀插在红砂堡的北门上,刀柄向天,刀刃朝下,像对北面放了一句话:波斯人,你们来吧,荒原会替我们数你们的人头。烈日把刀锋晒得发白,像一根插在黄铜上的白骨,冷而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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