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石堡北面的野马口,在夜火之战后如一片被烧空的荒地。北风把灰烬和石灰吹成白茫茫的薄雾,贴着山脊线一层一层地推过来,落进石缝里,落在烧焦的木桩上,像给整条山谷撒了一层骨灰。新指挥官在石堡北门以刀刻下第一百零七道深痕。刀尖入石的声音被风吹得发薄,却仍然一板一眼,像在给这片焦土记一笔铁做的账。
他命斥候北出野马口,沿着被烧过的山道深入北谷,探罗斯军的残余。斥候去了两天,回来时靴底磨穿了半边,脚趾头裹着羊皮碎布,脸上结着一层被山风吹出来的硬皮。斥候回报:罗斯军在北谷中的几个营地也已半空,许多木寨被他们自己拆了,梁柱和挡板码得整整齐齐,像要向北面更大的山隘退去。不是溃逃,是收缩。撤得有条有理,连埋锅的灶坑都用土填平了。新指挥官在沙盘前用刀划着,刀刃贴在沙面上拖出几条浅浅的沟。他对军官们说:“罗斯人退了。不是被打败了,是觉得在南段占不到便宜。这比他们来攻更让人不安。他们退回去,是要把高加索北面的山口封住,不让我们翻过去。我们如果追,就要在更窄的山路上和他们的北段主力打。大维齐尔有令,不能远追。”他把刀尖停在沙盘上北谷的尽头,那里插着一面小小的蓝旗,旗尖正好抵着一道标注为雪线的刻痕。“那我们就趁他们退,把北谷的几处水源和山道改一改。能挖断的挖断,能堵住的堵住。等来年我们真打算北进,再把这些路重新修通。现在,高加索南段的任务只有一个:守成铁桶。”
他命工兵将野马口和冷风峡两处山道用碎石和断木封得更死,只留一条供己方斥候出入的暗路。那条暗路藏在冷风峡北侧的一道岩褶里,入口用碎石堆成假塌方的样子,从外面看和真正的山体滑坡没什么区别。又命人在北谷几处泉眼旁埋下硫磺和石灰,若罗斯人回来取水,就让他们先吃一顿灰。士兵们如蚁群般在山道上忙碌。有人用铁钎撬动巨石,有人用树干做滚木把碎石推到谷口,有人在泉眼旁边的泥地里挖坑埋药。夏日的山风吹过,把石灰粉吹成一条条白蛇,在半空中扭动,飘进北谷深处,落在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营地废墟上。
石堡中的伤兵渐渐恢复。从野马口抬回来的重伤号,有三个没撑过第一周,其余的命硬,一天一天地把脸色从灰白养回了黄黑。新指挥官每日清晨在堡中校场看兵士练刀。校场不大,就是石堡南墙下一块被踩平了的空地,地面是用碎石和石灰浆夯的,下雨天渗水快,天晴了又硬得像铁板。有个从亚美尼亚山区征来的年轻步兵才十五岁,刀使得还生疏,却每日最早到校场。他的刀是老兵退下来的旧刀,刀柄上缠着别人的手汗浸黑了的布条,刀尖已经被磨短了一指。新指挥官让他与一个老百夫长对练。老百夫长四十来岁,一条腿在隘口防御战中被滚石砸断过,走路瘸,手上却稳。几合下来,年轻人被老百夫长用木刀连劈了几下,肩上、肋下、膝弯,每一下都劈在正经的刀路上。年轻人跌坐在地,刀脱了手,在半空中翻了一圈才落在石板地上,当啷一声。
新指挥官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年轻人的脸上全是泥和泪,但还没哭出声。新指挥官说:“痛吗?痛就记得。上了山,敌人的刀比木刀快十倍。你只有三个选择:躲、挡、先砍。你方才一样都没做。明天再来,若再这样,就不用上城墙,去磨刀。”年轻人抬起头,满脸是泥和泪,却点点头,把刀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刀柄上的灰。新指挥官转身对老百夫长说:“这样的新兵,往死里训,但别打死。他们是我们隘口未来的墙。老长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教我们的。”老百夫长把木刀插回腰间,瘸着腿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被山风吹散了。
山风从北谷方向吹来,带着淡淡的焦味。那焦味已经比前几日淡了,被雨水冲过,被山风吹过,只剩下一点像旧伤口的余味,贴在鼻尖上散不去。高加索的北谷暂时无声,但无声比有火更冷。新指挥官每晚仍会登上石堡最高处,以刀在墙头刻一道浅痕,然后望着北方。北面的山脊线在暮色中一层层地暗下去,像无数排牙齿合拢。他知道,罗斯人只是暂时退入了北段的群山。他们还会回来,也许在秋天,也许在冬天。而高加索的每一道山口,每一座石堡,都将像一根插在群山中的长钉,等着他们再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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