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堡的烽烟烧到第三日,堡内的存水只剩半池。波斯名将巴赫拉姆的八千大军将盐堡围得铁桶一般,却并不强攻——他学乖了,只断水源,坐待堡内自溃。盐堡老百夫长站在城头,嘴唇干裂起皮,对士兵们说道:“再守两日。族长说了,他会来。”
土库曼族长没有食言。他率三千精骑从红砂堡星夜北上,却没有直奔盐堡,而是在距堡三十里处突然转向,一头扎进了盐堡北面的大盐漠。众头领不解,族长以刀在盐壳上刻下一道浅痕,说道:“巴赫拉姆围盐堡,断的是水。他的八千人自己也要喝水——他们的水车大营就扎在盐漠南缘。我们不去撞他的围城圈,我们去烧他的水。水一断,八千人在盐漠边上待不过两天,自己就得撤。”
当夜,三千骑兵借着月光穿越大盐漠。盐漠之夜冷得刺骨,马蹄踩在盐壳上咔咔作响,如踩碎骨。拂晓前,他们摸到了波斯水车大营——两百辆水车围成一圈,由两千步兵守卫。族长命一千骑从正面以火箭佯攻,另两千骑绕到营后,将随带的全部火油泼向水车。火起之后,两百辆水车如两百根燃烧的火炬,把半个盐漠照得通明。波斯守军拼死扑救,但水车上浇的是油,火越扑越旺。巴赫拉姆在盐堡城下望见大营方向火光冲天,肝胆俱裂,急命围城军回救。围城圈一松,盐堡城门大开,老百夫长率堡中仅剩的五百能战之士杀出,与回师的族长前后夹击。巴赫拉姆的八千大军在奔袭与夹击之中崩溃,巴赫拉姆本人在乱军中被土库曼族长亲手斩于马下——沙赫库利的老部将,终究步了旧主的后尘。
盐堡解围,族长入堡,以刀在北门刻下第八十六道深痕。但他没有停留,只对老百夫长说了一句“盐堡交给你,死也要守住”,便率骑兵掉头南下——因为他离开的这四日,红砂堡外的阿米尔,绝不会闲着。
阿米尔确实没闲着。这四日里,他停止了挖沟,将三万大军全部收缩到红砂堡以东十里,营盘扎得比铁桶还紧。更毒的是,他派出一支五千人的部队,连夜绕到红砂堡南面,挖断了红砂堡与后方绿洲之间唯一的水道,又在南面沙丘上设下拒马和弩阵。他的意图再明白不过:我攻不进你的堡,我就把你围成沙漠里的干尸。红砂堡存水本就不多,水道一断,堡内一万多人,水只够二十日。
土库曼族长回堡得知水道被断,站在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下令:打开红砂堡四门,把堡中的老弱、俘虏、多余的马匹全部放出,任他们向南面的波斯军投降或逃散;同时,把堡中八成的水和粮食,分给留下的四千精兵,每人双份。
头领们大惊:“族长,这是要做什么?”
土库曼族长以刀在铁柱上刻下第八十七道深痕,一字一顿地说道:“阿米尔围我,是算准了堡大人多,水不够。那我就不要这座大堡了——我只要他围着的,是一座空城。今夜,全军从西门的暗渠出堡,每人带足水粮,潜入西面四十里的蝎子谷。阿米尔发现堡空了,必然入堡。他三万人马进堡驻扎,必然会动用堡中的水井——堡中的水井,我早就命人投了腐料。他们喝一日,病一半;喝两日,全军拉稀。等他们的人马在堡里病倒了三成——”他的刀在铁柱上猛地一划,“我们从蝎子谷杀回来,把这群病羊,连人带堡,一起收回。”
当夜,红砂堡四门大开。数千人涌出,向南面波斯军阵奔去——有求降的平民,有护送的骑兵,乱成一团。波斯军果然中计,以为堡内发生了哗变。阿米尔cautio地等了半日,派死士入堡探查,回报:堡中空空如也,水井完好,粮仓半空。阿米尔仰天大笑:“土库曼人断水绝望,弃堡而逃!传令,全军入堡驻扎!有此坚堡,冬前可直取伊斯法罕大道以西全境!”
三万波斯大军如潮水般涌入红砂堡。是夜,堡中水井的水被泵出,士兵们痛饮——从夏末的荒原上走来的波斯人,两个月没喝过这么痛快的凉水了。
第三日清晨,红砂堡中的波斯军开始成片成片地倒下。腹痛如绞,上吐下泻,水井边躺满了哼哼的士兵。阿米尔这才惊觉中计,嘶吼着命人封存水井——但为时已晚,三万大军已有近半病倒,能战者不足一万五。
第四日拂晓,蝎子谷中杀声震天。土库曼族长率四千精兵如四道黑色闪电,从西、北、东三面杀回。红砂堡内的波斯军病者不能起,壮者仓皇应战,堡墙上仓促架起弩机,却被堡外自己的乱兵冲得七零八落。战斗从清晨杀到正午。阿米尔披甲立在堡内铁柱下,以剑支撑着病体,指挥残部据守内墙。土库曼族长一马当先冲入堡门,沿着血迹斑斑的石阶一路砍杀,直杀到铁柱之下。
叔侄二人在铁柱下对视。阿米尔——阿拔斯之子,波斯王庭最后的将星——望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的土库曼老人,忽然惨笑一声,以波斯语说道:“我祖父死在你们的沙漠,我父亲死在你们的沙漠,如今轮到我了。沙阿家族三代,都填给了这片荒原。”他横剑于颈,猛地一拉,血溅铁柱。
土库曼族长没有阻止,只静静看着。待阿米尔倒下,他以刀在铁柱上刻下第八十八道深痕,对着满堡横七竖八的波斯降兵,缓缓说道:“告诉伊斯法罕——里海西岸的荒原,不吃人。它只吃贪心。你们的沙阿家族不是死在我们的刀下,是死在非要把荒原变成波斯行省的那个贪字上。”
红砂堡光复,波斯西征军三万人,病亡、战死者逾两万,被俘八千,残部不足三千,连夜向东逃窜。此战之后,波斯王庭在十年之内,再无力量西顾。
然而,当夜,红砂堡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寒流。北风如刀,气温骤降。军医来报:堡中存粮只够两月,而海面已经开始起风暴——里海的冬汛,将封锁红砂堡与后方所有的海上补给。土库曼族长站在北门的寒风里,以刀在门柱上又刻下一道浅痕,对身边的老百夫长说道:“打赢了,却被冬天围住了。传令:全堡节约柴水,宰杀病弱牲口,腌肉存粮。这个冬天,我们要在这座堡里,跟波斯人的亡魂一起熬过去。”
风雪中,红砂堡的绿旗猎猎作响,如一叶不肯沉的黑色小舟,泊在万里荒原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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