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很刺眼。风卷着灰,从深渊底下吹上来,刮在脸上生疼。断桥悬在空中,两边都看不到尽头。脚下只有几块浮石,勉强撑住身体。牧燃的右腿动不了了,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骨头像是碎了一样,一动就疼得厉害。他用右手撑着地,才没彻底倒下。左肩只剩下骨架,灰渣不停地往下掉。身体越来越轻,好像随时会散架——但他不能倒。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她看见自己倒下。
白襄跪在他前面,双手紧紧握着刀鞘,手指都发白了。她的星辉已经没了,整个人看起来特别虚弱,像快断气了一样。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具残破的身体一直在坚持,没有倒下。就像一座快要塌的山,还在硬撑。
空间开始裂开。
黑色的裂缝像活的一样,不断变大。碎片到处飞,碰到石头,石头就断。刚才那波“时空湮灭”刚过去,余波还在。风里全是锋利的东西,呼啸着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整个灰色领域像一张被撕烂的纸,正在一点点崩塌。
牧燃喘了口气,嘴里有股铁锈味。他抬头看向前面的神使——金袍没动,金戟插在地上,站在二十步外,像块石头。那人脸看不清,只有眼睛闪着冷金色的光,冷冷地看着他们。他知道,只要对方再动一下,新的攻击就会来。
他不能让白襄暴露在那种力量下。
她已经撑不住了。星辉耗尽,经脉冻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刚才那一声“别闭眼”,是他吼出来的,也是她唯一的回应——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一刻,他明白了:她还活着,她没放弃。
现在轮到他守了。
他咬紧牙,右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向前扑去。动作太快,脚下的浮石直接炸成粉末。他不管这些,硬是把自己甩到了白襄身后,背对着飞来的碎片。
“砰!”
一道裂缝擦过他的后背,皮肉翻起,血还没流出来就被吹走了。接着又是两道,划过肩膀,发出“咔”的一声,像是骨头断了。他闷哼一声,右手死死抠进地面,指甲裂开,血混着灰往下掉。疼得麻木了,反而更清醒。
白襄听到动静,猛地回头。
“牧燃!”她喊出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没看她,只是把右手往地上一按,灰气炸出一层薄雾,挡住几片靠近的碎片。但这层雾很快被切碎,消失在风里。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低,却很坚决,“别分心。”
白襄嘴唇抖了一下。她想站起来,可腿软得不行,刚动一下就跪了回去。她只能看着他,看着那个本该先倒下的人,现在却用只剩骨架的肩膀,替她挡住了所有伤害。
她知道他不是没事。
他左臂早就化成了灰,整条胳膊都没了。右腿血肉模糊,裤管破烂,皮肤上全是割伤,有些地方能看到骨头。背上又多了三道口子,血顺着脊椎流下来,瞬间被风吹干。
可他还站着。
哪怕只是半跪,哪怕只靠一只手撑着,他的背一直挺着,像根钉子扎在地上。风吹起他破烂的衣服,露出手腕上的一角布条——那是妹妹小时候缝的护身符,现在焦黑卷曲,但他一直戴着。
风更大了。
一块巴掌大的碎片飞过来,边缘发黑。牧燃眼角瞥见,来不及躲,只能侧身硬接。那东西从他肋下划过,切入皮肉,带出一串血珠。他闷哼一声,手一滑,差点撑不住。
白襄看得清楚,那伤口很深,皮肉外翻,都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可他连眉头都没皱,只是重新把右手按进地里,抠住一块碎石,稳住身体。
“你疯了吗?”她终于吼了出来,“你能撑多久?!”
牧燃没理她。他盯着前方的神使,眼神很狠。他知道时间不多了,这片领域马上就要彻底崩解。一旦消失,白襄就会直接面对“时空湮灭”。
她会死。
所以他必须撑。
多一秒也好。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手掌已经开始变灰,指尖发白,像烧过的纸。每次用烬灰,身体就会少一块。他已经不知道还能撑几次。但他知道,只要还有口气,就不能退。
“你给我起来!”白襄挣扎着要爬,刚动一下,旧伤裂开,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牧燃左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后拽。“坐下!”他低喝,声音沙哑,“你现在站不起来,别添乱。”
白襄被拉得一个趔趄,重新跪在地上。她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怒火:“你凭什么命令我?你比我更撑不住!你看看你自己——你快散了!”
牧燃没说话。他松开手,转头继续盯着神使。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血和灰的味道。他知道她说得对,他也明白自己快到极限了。但有些事,不是谁撑得久就能赢的。
是他选的这条路。
从捡第一捧灰开始,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身体会化灰,会崩散,百年内不成神,就什么都不是。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个人——妹妹牧澄。为了把她带回来,他可以烧穿天,也可以把自己烧成灰。他曾闯焚命塔,踏三千阶炼魂梯;也曾对战七个执律使,换半卷古籍,上面写着“逆命者,可改因果”。
可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为另一个人停下。
白襄不是亲人,也不是主仆。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在所有人都骂他“拾灰狗”的时候,还会叫他名字的人。她不信命,也不认输。她跟他一样,明明可以过得很好,却偏要站在这断桥上,跟神使拼命。
三年前,她在东市被三个混子围住,钱袋被抢,坐在泥水里。他路过,顺手扔了把灰,呛得那些人狼狈逃窜。她抬头看他,满脸脏污,眼睛却亮得吓人:“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说:“图个痛快。”
她笑了:“那你叫什么?”
“牧燃。”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被星院除名的废脉之人,天生星脉枯萎,不能引辉入体,只能靠捡别人的灰活着。世人叫这种人“拾灰狗”,连抬头都不配。
可她叫他牧燃。
不是废物,不是贱民,而是——牧燃。
所以他不能让她死。
“别吵。”他低声说,语气平静,“让我专心点。”
白襄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副残破的身体,突然喉咙发堵。她想骂他,想吼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死死攥住刀鞘,指甲陷进木头里,手背青筋暴起。她想起雪岭那次,他为她挡毒镖,整条手臂发黑,还笑着说:“这点伤,不算什么。”她哭着给他疗伤,他反过来安慰她:“你看,我还活着,多好。”
原来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
风停了一瞬。
接着,新的波动来了。
远处的黑色裂缝猛然扩大,像张开的大嘴。碎片转得更快,空气里全是尖锐的响声。牧燃立刻察觉,抬头一看——一片门板大的刃流正朝这边冲来,目标正是白襄。
他没时间想,整个人扑过去,用后背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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