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跨进门槛,站定了。
满殿烛火照着他的脸。皮色白得发亮,没有一根胡须。耳后一圈细密的针脚,颈侧也有一圈。
宋涛和他四目相对。
照镜子。会走路的镜子。连眼尾那点吊梢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宋涛第一反应不是怕,是想笑。他照了二十年镜子,头一回照出个活的。
太后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王爷,”
皇帝抬手。太后后半句钉在喉咙里。
“脸不算数。”皇帝说,“今晚死在脸上的,够多了。伸手。”
来人没犹豫,摊开双掌。
掌心无茧。指腹光滑。
满殿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皇帝冷笑。“皇兄十四岁从军,虎口的老茧厚得能划火折子。你这双手,摸过二十年刀,还是摸过二十年死人?”
墙根忽然有人笑。
替身。肩上还插着半支弩箭,血把半边衣裳浸透了。他靠着墙,笑一声,咳一口血沫。
“三长两短。”他说,“你们当这是什么天大的暗号?”
没人接话。
“十四年前我出卖旧部,连下半句对语一起卖了。三百两。”他抹了把嘴,“能对上暗号的,活人不超过五个。我数给你们听,”
他报出来人该对的下半句。
一字不差。
殿里没人动。带兵的将领横刀的手僵在半空,砍也不是,放也不是。
宋涛心里发沉。暗号对上了,人却是假的。那张脸是假的,手也是假的。死局。
来人自己解了。
他抬手,往自己脸上抹了一层药膏,等了三息,扣住下颌,一撕。
整张脸皮下来了。
不是长在肉上的脸。是匠人用药水软化、细针缝覆的一层皮壳。针脚藏在发际里,掀开的时候利利索索,连血都没带下来。
皮壳底下,一张四十来岁的陌生脸。左颊一块旧烧疤。
“鲁班营出来的。皮作匠,姓阚。”他把脸皮叠好,叠得整整齐齐,像收一件干活的家什。“我不来喊冤。我来交活。”
皇帝没说话。
“三日前,有人雇我开皇陵,揭脸皮。定金付了。尾款约定事成之后,潞王府旧邸当面结。”
“雇主是谁。”
“纱帷遮面。从头到尾没露脸。”阚匠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信物在这。”
一只巴掌大的乌木匣。
匣子当殿打开。没有银子。
半页烧焦的纸。纸上一个“献”字。
收锋的刀工。
宋涛看见娘的肩膀动了一下。
满殿目光钉过去。宋涛的心提起来——娘,你还瞒了多少?
宋母上前一步。只看了一眼,摇头。
“这不是我的刀。”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与纸上字并排。
“我写‘献’字,收锋向左挑。这个,向右。”她转向皇帝,“陛下验过臣妇二十年笔迹。该认得。”
皇帝盯着两处锋口。
盯了很久。
写这半页的人,仿的是宋母的刀。仿错了收锋。
宋涛在旁边把这笔账算明白了:有人想栽赃,手艺不够。天下想冒充他娘的人不少,能仿到九成的,今晚死了不止一个,可差的那一成,就要命。
墙根传来笑声。
皇后。她被弩箭划伤了手,血顺着袖口滴。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仿得对又如何?仿得错又如何?你们抢了一整夜的东西。”她抬眼看皇帝,“陛下,您就没有想过,皇陵的地宫,为什么偏偏三日前被人凿开?”
皇帝没答。
“那道口子,分毫不差避开了流沙层和伏弩。”皇后的血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宫里存的皇陵营造图,天下只剩一份。”
满殿死一样静。带兵的将领咽了口唾沫。
皇帝的手按上剑柄。
皇后的笑收了。她把命押了出来。
“营造图,二十年前就该焚了。可我大婚前整理东宫旧档,见过它。图上盖着父皇的私印。”她一字一顿,“父皇留给您的。”
“凿陵的人,用的是父皇亲手留的图。陛下,您的父皇,早就知道潞王的棺会被开。”
宋涛站在原地,后脊一层层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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