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涛赶到宋宅时,第四遍哨停了。
宅门大开。门房倒了满地,胸口起伏,活的。他蹲下扒开一个的eyelid,瞳孔缩着。麻筋药。熏晕的,没杀人。
顾清漪蹲在地上捻了捻门槛外的灰。“和嬷嬷血字里‘试锁’的手法同源。一个人干的,走得很稳。”
有人赶在母亲前头进了宅子。
内堂案上摆着一盏灯。
宋涛站在案前没动。灯座,灯罩,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的样子。可他伸手一摸灯身底部,指尖硌了一下。
新錾的刻痕。一个“宋”字。
母亲的小楷。他从小临的就是这个字。
“娘留的记号。”他嗓子发干,“这盏是假的。真灯,她调了包。”
老管家灌了醒药,咳了半天,吐出半句:“老夫人昨夜没睡……把灯拆了装,装了拆……装回去的时候,我在边上看着,没敢言语……”
“分量呢。”宋涛问。
管家想了想:“轻了。轻得不多。”
宋涛把假灯掂在手里。三钱上下。夹层里原本还藏着东西,被她取走了。取走了什么,瞒着全家,瞒着他。
顾清漪验灯罩,验到夹缝,挑出一缕纸边。烧剩的。她凑到眼前看了看。
“宫制黄麻纸。二十年前的。”她抬眼,“和皇后那份名单,一个纸。”
宋涛站在原地,把账重新算了一遍。
母亲二十年前就知道名单在灯里。她抄了一份,原样封回去,把真抄本另藏。她擦了二十年的灯,也守了二十年的纸。
殿里那老妇人抄了二十年。他母亲也抄了二十年。一家两个抄纸的。
哨首听完,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对。”他说。
“哪不对。”
“灯里没有名单。”哨首的声音低了,“名单从头到尾没进过灯。灯里藏的是另一样东西,清道人花名册的勘误。”
宋涛看着他。
“专门证伪我那份名册的勘误。”哨首的手在袖子里,攥没攥紧看不出来,“我拿真名册要挟了二十年。要了二十年,筹码在宋家一盏灯里躺了二十年,能废掉我全部的东西。”
顾清漪问:“名册既然是真的,勘误怎么废它?”
“名册是真的,人是活的。”哨首说,“勘误记的是二十年后谁还活着,谁死了,谁改了名。拿一份死人的名册收活人的网,网下去,捞上来的全是空钩。”
宋涛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敢一个人出门。
她不是去还灯。
她是去验人。灯一动,谁扑上来,谁就是拿假名册布局的那只手。她拿自己当饵,替儿子把藏在暗处的人钓出来。
二十年,她什么都没说。这一回,她连招呼都没打。
“追车辙。”宋涛往外走。
辙印出城门后分成两股。一股向北官道。一股折进乱葬岗方向。
宋涛蹲在岔口。折进去那股,辙压得很深。
“车上坐的不是小脚老妇人。”他说,“娘中途换过车。或者,那车上从头到尾就不是她。”
北官道尽头,翻着一辆厢车。车里有母亲的外裳,一只鞋。
鞋里塞着字条。四个字。
“灯照东墙。”
真暗语。宋涛教出去的那句是错的,错的才是真的。她生前最后一刻,还在给儿子递信。
可字条是干的。墨是新的。人今早出的门,字条倒像昨夜就写好了。
顾清漪把字条凑到日光下,看了很久。
“字不对。”她说,“是娘的字形,不是娘的笔。右手握笔小指不沾纸——她写了一辈子,我验过她描的药方。这张纸上,小指沾了墨。”
宋涛的背凉上来了。
“有人在学她的字。”顾清漪说,“学了很多年。”
很多年。宋涛站在翻倒的车边上,把这二十年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家书。账目。田契。经母亲之手发出去的字。
全出自同一只手。
他连母亲的笔迹,都没摸过真的。
哨首在旁边听了半晌,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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