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老太监尖锐高亢的嗓音,仿佛一把撕裂丝帛的生锈钝刀,穿透了重重叠叠的巍峨宫门,在空旷且压抑的太极殿上空久久回荡。余音绕梁间,那股属于皇权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似乎还在空气中隐隐蛰伏。
“卡!这条过了!非常漂亮!”
监视器后,郭正导演那粗犷得如同洪钟般的吼声紧跟着从大喇叭里炸开,瞬间将大殿内那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的压抑氛围劈得粉碎。
上一秒还战战兢兢、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完全沉浸在肃杀朝堂氛围中的上百名群演们,犹如被瞬间扎破了的皮球,一下子卸了强撑的力气。
众人纷纷毫无形象地捶着酸痛僵硬的膝盖,一边哎哟连天地叫苦,一边七手八脚地整理着繁复的戏服。
“我的亲老天爷哎!”蒋星尧“嗷”了一嗓子,彻底放弃了平日里维持的偶像包袱,直接四仰八叉地瘫坐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上。他毫无形象地扯开绯红朝服那勒得死紧的领口,如同缺氧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憋死小爷了!这破朝服简直重得像披了一床铁被子,里外里足足五层!再加上这沉甸甸的梁冠,再多跪半刻钟,我这双腿今天就得彻底废在这儿!郭导这长镜头拍得,简直是要了亲命了!”
相比于蒋星尧的狼狈,一旁的林默则显得从容许多。
在助理小圆的搀扶下,他极其缓慢地、却又稳当地站起身来。
就在他起身的这短短一两秒内,他极其熟练地将眉眼间那股惊恐畏缩、仿佛随时会断气的病容尽数收敛。
原本佝偻如虾米的脊背瞬间挺直,那双在前一刻还盛满幼鹿般惶恐的眸子,迅速褪去了浑浊与怯懦,重新恢复了属于现代青年的清明、温和与从容。
这种如同开关一般精准的“秒切”演技,让一旁正准备过来给他补妆的化妆师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咋舌。
林默轻笑了一声,接过小圆递来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温热的枸杞水,润了润因为刚才那阵撕心裂肺的“假咳”而有些干涩的嗓子,这才偏过头打趣道:“星尧哥,你刚才在大殿上那副定远侯威压四方、视死如归的气场呢?怎么导演一喊卡,侯爷就变成街溜子了?”
“气场个屁!”蒋星尧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拍了拍戏服上的灰尘,凑到林默身边,心有余悸地拍着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压低声音说道,“兄弟,你刚才那段台词,绝了!真的,绝了!我在旁边跪着,听得后背的冷汗那是唰唰地往下冒,把里衣都湿透了!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真怕皇上一个不高兴,把咱们俩直接拖出去咔嚓了!”
蒋星尧咽了口唾沫,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你小子这招‘以退为进’玩得是真溜啊!剧本我看过十多遍了,但看文字是一回事,听你现场这么一演,那种毛骨悚然的算计感才真正凸显出来。你这哪里是请罪,你这分明是挖了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把满朝文武,甚至连皇上,全给套进去了!”
林默将那件华丽却沉重的紫金蟒袍广袖微微敛起,以免拖在地上弄脏,他眉眼微弯,谦虚地摆了摆手:“剧本写得确实扎实,权谋逻辑严丝合缝,我也就是个无情的背词机器罢了。真要说出彩,还是郭导这灯光和镜头语言给力。”
“别谦虚了!”郭正导演不知何时已经夹着剧本大步走了过来,满脸的横肉都因为激动而笑成了弥勒佛。他重重地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刚才那段戏,你那个咳嗽的节奏,还有最后抬起头看向皇上时,那种纯洁到极致甚至显得有些疯狂的眼神,简直是神来之笔!把裴砚之那种表面病弱如羊、实则腹黑如狼的枭雄气质,拿捏得死死的!保持这个状态,下一场该拍你们俩在宫外承天门的对手戏了,趁热打铁!”
短暂的休息与复盘后,片场迅速开始大规模转场。
摄影组、灯光组、道具组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几台巨大的工业风机被推到了预定位置,造雪机也已经填满了环保材料。
承天门外,天空被刻意调暗了光线,呈现出一种凛冬时节特有的铅灰色。
“各部门注意!《问长生》第153场,第1镜!准备——”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闲杂人等退至镜头之外。
“A!”
场记板清脆落下,一声脆响,仿佛劈开了时空的界限。林默和蒋星尧的眼神在瞬间变了,现代的气息荡然无存,大褚朝的血雨腥风再次降临。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细碎的雪沫,如同刀子般刮在人的脸上。
太极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刚刚退朝的百官犹如退潮的浑水般匆匆散去。
那些平日里总爱聚在一起寒暄、互通有无的大人们,此刻却一个个面色铁青,三缄其口。
他们裹紧了身上厚重的朝服,低着头,步伐匆忙得近乎狼狈。
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多留半步,更不敢和走在最后面的那位吴国公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视线交汇,生怕沾惹上哪怕一点点的是非。
萧羽三步并作两步,顶着风雪,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扯住了正欲在老仆搀扶下登上马车的裴砚之的胳膊。
“你疯了!”
萧羽刻意压低了嗓音,但那声音却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那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的挚友。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焦急、愤怒,以及深深的后怕。
“刚才在大殿上,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萧羽手指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裴砚之手腕上的骨头捏碎,“让皇上去找个‘蠢人’、找个‘疯子’来当这正二品的吏部尚书?亏你想得出来这种旷古绝今的馊主意!你指着那群手握重权的老狐狸的鼻子骂他们是结党营私的狗贼,你就不怕他们日后在背地里抽你的筋、扒你的皮?你裴家就算有免死铁券,也挡不住这满朝文武的暗箭啊!”
裴砚之被他这股蛮力拽得脚下一个踉跄,单薄的身子无力地晃了晃,最终半个身子软绵绵地倚在了那辆紫铜包边的华丽车辕上。
他痛苦地偏过头,用那方已经沾了点点血迹的丝帕死死掩住唇,发出一阵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猛咳。
本就惨白如纸的脸颊,因为长时间的憋气和剧烈的咳嗽,泛起了一丝极其不正常的、病态的酡红。
“咳咳……咳咳咳……萧……萧兄……”
裴砚之喘息着,反手搭住了萧羽那如同铁钳般的手腕。
他的动作看似虚弱无力,却在指尖触碰的瞬间,极其巧妙地、顺着萧羽肌肉的纹理轻轻一拨,竟是在毫厘之间,轻而易举地挣脱了那蛮横的钳制。
他缓缓抬起那双盈满生理性泪水的眼眸,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死里逃生的虚弱、疲惫,以及一丝深深的无奈:“萧兄……我若不那么说,今日焉能全须全尾地走出那太极殿的红门?”
萧羽闻言一怔,满腔的怒火顿时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化作了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
他粗鲁地抓了抓被梁冠压得有些凌乱的头发,烦躁地在雪地里来回踱了两步,压着嗓子吼道:“我当然知道那是陛下设下的阳谋!是逼你站队表态的必死之局!可……可你这招也太险了!你那是把全天下当官的都给得罪死了!万一陛下没有领会你的意思,反而觉得你恃宠而骄,妄议朝政,故意用这种荒唐的言论来藐视皇威呢?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的?”
裴砚之静静地倚在车辕上,垂下了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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