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破旧的道观有了人。
“人还挺多。”
正说着,一名道童拦住他。
“这位客人,请问是来求药还是来看病?”
冯仁道:“祭祀。”
“是大师兄?!”
“你认得我?”
“费道祖说过,若有一青衫人来祭祀,便是我门的大师兄。”
“你叫什么?”冯仁问。
“回大师兄的话,弟子叫清玄。
师祖说了,若见着您,先请您到后山静室歇息,他随后便到。”
冯仁把肩上包袱往上提了提,跟着清玄往里走。
道观比他记忆中大了一倍不止。
三清殿是新翻修的,斗拱飞檐都上了新漆,只是那漆色略艳,少了几分古朴。
两旁的配殿里供着药王孙思邈的塑像,像前香火不断,供桌上摆满了信徒送来的瓜果和药包。
穿过后殿,山路渐窄,两旁的松柏却愈发茂密。
走了约莫一炷香,林间现出几间竹屋,掩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费鸡师站在竹屋前,显然早就得了消息。
“师兄,你回来了。”
“嗯。”冯仁点头:“我这次来,为了祭一下老爷子他们。”
顿了顿:“身体咋样?”
费鸡师一阵苦笑:“不知道,但十几二十年还能凑合。”
“走,去见师父。”
“嗯。”
两人沿着山路又转了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古柏和山石环抱的平台,平台正中,立着一座不大的石亭。
亭中供着三座并排的石碑,碑前有石供桌,桌上摆着简单的香烛和几碟供果。
费鸡师在平台边缘停下,指着石亭道:
“老观主在中间,东边是李前辈,西边是马前辈。”
“嗯。”
竹林里,几个坟包。
冯仁将供品摆在地上,分别插上香。
“师父、落雁、师弟……我回来了。”
他掀开袍摆,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头,笑了笑。
坐在碑前,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陶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酒液慢慢洒在碑前的泥土里。
他转过身,费鸡师还站在原地等他。
“你去吧,我今晚想自己走走。”
“成。”费鸡师没有多问,只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丢过去,“山里凉,这是几块姜糖,含在嘴里。”
冯仁接住纸包,朝费鸡师摆了摆手,沿着石亭后头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路走去。
冯仁坐了很久。
久到香燃尽,灰白的香柱一寸寸折落,久到天色从青灰转成昏黄。
山雾从谷底漫上来,把远处的道观檐角都吞了。
下了山,回到观里。
费鸡师介绍道:“这位是咱们的大师兄。”
“大师兄常年在外游历,今次回山,你们这些做师弟的,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问。”
费鸡师又补了一句。
“师祖当年收徒,有传说是十人,可咱们观里记着的,只有三位。”
一个年长些的道士上前一步,目光湛湛地盯着冯仁.
“敢问大师兄,这些年,您在哪处仙山修行?为何从不回观?”
“我不能一直在一个地方待着。”冯仁答得坦然。
那道士微微皱眉,又问:“那我等该称您大师兄,还是师叔、师伯?”
“我是孙老头第一个弟子,算辈分我也算不明白,你们还是跟小费一样叫我大师兄吧。”
清玄领着一众道士又拜了几拜,这才各自散去。
冯仁被安排在静室歇息,竹榻上铺着半旧的青布褥子。
窗外就是一片竹海,夜风穿林,沙沙声像落雨。
费鸡师端着一壶热茶进来,在冯仁对面盘腿坐下。
“师兄,还走吗?”
冯仁答:“看情况,看李隆基回不回长安。
若他回来,我就出长安在山里避一避,躲到安史之乱。”
抬头,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费鸡师想了想:“应该是你诈死之后几个月,我就带着一些银子回来。
现在药埔、田地都比原先多了些。
弟子也扩到三十几人。”
冯仁点头:“当时我刚回来的时候,这儿就剩下几个。
那几个到现在还入土了。”
“收有关门弟子了吗?”冯仁喝了口茶问。
“关门弟子……我收了一个,叫陈玄微,才十四岁。
根骨不错,心也静,就是脑子慢,教什么都要比旁人慢半拍。”
“慢好。”冯仁说,“学医的人,太快了容易出事。”
费鸡师点头,“我也是这么想。这孩子在药圃里蹲了三年,认药比我还全。
就是不敢给人下针,手一抖,针尖就弯。”
“胆小不是坏事。”冯仁搁下茶碗,走到窗前,伸手把竹帘子卷起来。
“见多了病人,胆子自然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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