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中丞盯着他,脸上阴晴不定。
李白这时也从李邕身后站了出来,整了整乱糟糟的衣襟,笑得一脸醉意:
“赵中丞莫怪,我家先生说话就是直。
不过今晚这酒是真不错,赵中丞要不要也坐下喝一碗?
学生请客。”
赵中丞到底没坐。
他干笑了两声,朝李邕又拱了拱手,道了声“打扰”,便带着随从下楼去了。
李邕缓缓坐下,“那赵汝彬是李林甫的人。
他今夜这番作派,八成是跟着你们中的谁来的。”
冯仁“嗯”了一声:“冲我来的,前段时间我刚坑了他的主子。”
李邕端起酒碗,手有些抖。
他倒不是怕,是气。
“李林甫的人,如今已经嚣张到这般地步了?”
他压低声音,“连这平康坊里喝杯酒,都躲不开他的耳目!”
“李公,您说这话,声音也没比我方才小多少。”冯仁夹了颗茴香豆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李白这会儿酒已经醒了大半。
他看看李邕,又看看冯仁,忽然把酒碗往桌上一顿:
“先生,那姓赵的若敢回头找麻烦,学生这身官袍不要了,也要与他到圣人面前辩个明白!”
“你少给老子添乱。”冯仁白了他一眼,“你好不容易才回来,消停些,别一天到晚跟个炮仗似的。
李邕是你什么人?你替他挡灾?
他一个六十岁的老愤青,圣人心里有数。
你是圣人心里的什么?你自己还没点数?”
李邕已经醉得有些迷瞪,举着酒碗凑过来:“冯……冯东家,你方才说老夫是……老愤青?老夫……”
“说你心里有火,没说你坏事。”
冯仁跟他碰了一下,“别的不说,冲你今夜能跟李白喝成这个德行,你这人坏不到哪儿去。”
李邕“哈”地笑了一声,仰头干了。
冯仁把最后半碗酒饮尽,站起身来:“散了吧。”
李白摇摇晃晃地搭住他的肩:“先生,学生……学生如今在长安也有个落脚的地儿。
就在晋昌坊,一个小院子,两间屋子,院里有棵桂花树。
先生若不嫌弃,去学生那儿将就一宿?”
“老子又不是没地方住,我凭啥去你那儿?”
“先生!学生改日去给您送酒!长安新到的剑南烧春,比扬州的好!”
冯仁摆了摆手,没回头。
~
开元二十三年末,李林甫复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加光禄大夫,兼任礼部尚书。
表面上看,朝中依旧是清浊并存、互相制衡的局面。
可冯仁知道,这种平衡已经越来越脆了。
李隆基对张九龄的耐心,正在一点点消磨。
而李林甫每一回受挫,都会更凶猛地反扑。
腊月里,长安下了场大雪。
冯宁说:“爷爷,要不您回洛阳过年?长安这边,我守着就行。”
冯仁摇头:“我得在长安过,毕竟就李隆基那尿性,八成要串门。”
“那我在这陪你?”
“都行。”
……
长安城里的雪还没化尽,冯仁已经收到了洛阳来的信。
信是冯玥写的,说她身子渐好,阿圆又长高了一截,会背《千字文》了,还能追着猫满巷子跑。
又说裴慕青带着孩子们去了趟龙门,看了卢舍那大佛,阿圆仰着头看了半天,忽然说:
“阿婆,佛的眼睛像阿叔。”
冯仁看到这儿,笑了一声,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冯宁端了碗热腾腾的羊肉汤进来,见他嘴角带笑,便问:“大姑信上写什么了,爷爷这么高兴?”
“说阿圆会背《千字文》了,还学会了拍马屁。”
冯仁接过汤碗:“先不说阿圆,这段时间你请那么多工匠干嘛?”
“都是城西几个老木匠、铁匠,还有些南边来的手艺人。
我让他们试着做点东西。”
“你想做机器?”
“嗯。”冯宁点头:“历史总要发展,你也说了,这些是大洋彼岸的人发明的。
既然如此,我大唐不比他们差,为何我们不能先行一步?”
“那你确定好在什么地方弄了吗?”
“城外有片你的封地,我跟哥要了人。”
“有图纸吗?”
“图纸有,但只有半份。”
冯宁从房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在冯仁面前展开,“我把您说的那些原理画了下来。
汽缸、活塞、连杆、飞轮,大致是这么个意思。
可具体怎么做,还得让工匠们反复试。”
冯仁接过那卷图纸,看了一遍。
画得确实不算专业,但该有的部件一样不少,比例也经过反复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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