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摆手笑道:“李公不必替我抱屈。
我李白这人,还真就适合当个清客。
当官我不行,写诗还能混口饭吃。
圣人待我不薄,我还指着多给圣人写几首诗,攒些盘缠呢。”
冯仁斜眼看着他:“你想得挺开。”
李白嘿嘿一笑。
冯仁一拳打在他头上,“你他妈还好意思提!
好不容易当了礼部员外郎,你他妈跑路,你跟老子说你看开了?!”
李白捂着脑袋,眼泪都快下来了:“先生!学生知错了!
好家伙,原来怀才不遇的就我一个……李邕越听越不得劲。
“冯先生……是朝中哪位老大人门下?”
“你猜。”冯仁头也不抬,伸手把李白面前那壶酒提过来,给自己倒了半碗。
李邕:“……”
李白捂着脑袋,酒醒了几分,看看冯仁,又看看李邕,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李公莫怪,我家先生就是这样,天大的官到他嘴里,也跟市井卖菜的一个价。学生早习惯了。”
李邕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也不恼,只端起酒碗,朝冯仁微微一举:
“先生乃非常之人,老夫就不多问了。
这一碗,敬先生的见识。”
冯仁倒也给他面子,举碗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李邕把酒碗一放,叹了口气:“先生方才教训李小弟,老夫听在耳里,也觉汗颜。
只是有些话,憋在心里久了,总得找个地方倒一倒。
今夜在这绿绮楼上,灯是好灯,酒是好酒,人……也算难得。”
他说着,又给自己满了一碗,望着栏杆外灯火辉煌的街市,声音低了下来:
“这长安城啊,看着热闹,实则处处是墙。
老夫在朝中摸爬滚打一辈子,到头来,连一堵墙都翻不过去。
李白还年轻,不该走老夫的老路。
他那双脚,生来就是该走千山的,不是给宫墙圈着的。”
李白听得动容,眼圈竟有些泛红:“李公……”
“行了行了。”冯仁把酒碗一搁,“一个老头喝了酒伤春悲秋,一个醉鬼喝了酒抹眼睛,像什么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绿绮楼改灵堂了。”
李邕被这句噎得直瞪眼,李白却破涕为笑:“先生,您这张嘴,真是……真是……”
“真是什么?”冯仁斜他一眼。
“真是学生的再生父母。”李白一本正经。
冯仁作势又要打,李白忙不迭地往李邕身后躲。
正闹着,楼梯口忽然上来三个人。
为首之人锦衣华服,腰悬金鱼袋,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
身后跟着两个青衣随从,一人捧琴,一人抱剑,排场不大,可那走路的气势,一看就是官面人物。
那人目光在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邕身上,抱拳道:“李公,别来无恙。”
李邕脸色微变,起身还礼:“赵中丞,怎会在此?”
“今晚与几位同僚在楼下小聚,听说李公在此,特来拜会。”
赵中丞笑了笑,目光不动声色地滑过李白和冯仁,“这二位是……”
“这位是翰林待诏李太白,这位是……洛阳冯先生。”李邕介绍得简略,显然不想多谈。
赵中丞听到“翰林待诏”四字,眼中多了几分打量,朝李白拱了拱手: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李待诏。
久仰久仰。
李待诏那篇《北庭行》,本官至今还能成诵,真正是气吞万里。”
李白还了礼,“赵中丞过誉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赵中丞也不在意,转而看向冯仁,“冯先生……洛阳人?
不知与常记茶庄的冯东家怎么称呼?”
冯仁端起酒碗,眼皮都没抬:“常记茶庄的东家,就是我。”
赵中丞的笑容在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原来是冯东家。
本官姓赵,在御史台任中丞。
前些日子,曾听人提起过冯东家的名字。”
“赵中丞。”冯仁这才抬眼看他。
“你一个御史中丞,大晚上的不在家读书写折子,跑到平康坊来听曲。
你猜明天会不会有人参你一本‘狎妓饮酒’?”
赵中丞的脸色一滞,随即笑了起来:“冯东家说笑了。
御史也是人,下了值,喝杯酒听听曲子,还犯不着被参。”
“那可不一定。”
冯仁也笑,“这楼里坐着的,少说也有三五个礼部的、六七个户部的,还有两个兵部的。
你要是一个个都参过去,明儿个长安城的官场能空一半。”
赵中丞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冯东家,本官好心来敬酒,你却句句带刺。莫不是赵某哪里得罪了你?”
冯仁放下酒碗,慢慢站起身来。
“赵中丞,你这大半夜的从楼下蹿上来,带着琴和剑,见人就问来历。
说是敬酒,倒更像是查案。
怎么,御史台现在连青楼里的酒客都要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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