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玥坐在长椅上。
冯仁走到她身旁:“进去吧,怪冷的。”
冯玥摇头:“爹,我没多少活头了,这月亮好看,我想多看看。”
冯仁在她身边坐下,长椅嘎吱一声响,“在我眼里,你永远长不大。”
“还真是爹娘眼里的儿女。”冯玥笑了一声。
“我能感觉,我身体不行了。”
“我还有真气……”
“爹,真气在我体内已经存不住了。”
冯玥说得平静,冯仁听得心里却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偏过头看女儿。
月光落在冯玥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也添了几缕白,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小时候一样,看什么都认真。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年前。”冯玥把手缩进袖子里,“起初只是觉得累,以为是换季。
后来打坐的时候发现气海存不住真气,用一分少一分。
爹教的那套吐纳法,我练了四十多年,从没出过岔子。
现在一练,真气进去就漏,像竹篮打水。”
冯仁没说话。他伸手搭上冯玥的手腕,三指扣住脉门,一缕真气渡进去。
冯玥没挣。
冯仁的真气顺着她的经脉走了一圈,越走越慢。
她的经脉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底的泥裂着,两岸的草枯着。
真气进去,没有阻拦,也没有回应,只是从裂缝里渗出去,无声无息地散在四周。
他收了手。
“多久了?”
“半年前开始的。起初还能存住三成,后来两成,一个月前只剩一成。如今……”
冯玥摇了摇头,“一成都不到。”
冯仁盯着她看了很久。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如何?”冯玥笑了一下,“爹又不是神仙。”
冯仁没接话。他确实是神仙……或者说,活了一百多年的老怪物。可老怪物也治不了这个。
他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人死。
老死的,病死的,横死的,一个接一个,像秋天的树叶,落了一层又一层。
他知道这是天数。
可轮到自己的女儿,还是不一样的。
“冯宁知道吗?”
“不知道。冯昭也不知道。”
“裴慕青呢?”
冯玥摇了摇头:“谁都不知道。”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瞒到瞒不住为止。”
冯仁沉默了很久。
院中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枝丫嘎吱作响。
“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冯仁忽然问。
冯玥转过头看他,月光下那双眼睛弯了弯:“爹这话说的,像在交代后事。”
“就是交代后事。”
冯玥收了笑。
她认真想了想,道:“想去一趟江南。”
“江南?”
“小时候娘说过,她娘家在润州,城外有座小山。
山上有片竹林,春天的时候笋子冒出来,满山都是青的。
我一直想去看看。”
“那就去。”
“走不动了。”冯玥摇头,“骑马坐车都受不住,路上颠两天,怕是到不了。”
“我背你。”
冯玥愣了一下,又笑了:“爹,您都一百多岁了,背个快八十多的老姑娘满世界跑,像什么话。”
“像爹的话。”
冯玥没再推。
她靠在长椅上,仰头看月亮。
月亮已经偏西了,旁边的薄云散了,月光更亮了些。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的,像一张网。
“我想想。”她说。
——
第二日一早,冯昭下朝回来,脸色沉了下来。
他进门先找冯仁,在后院看到老爹正拿竹条敲怀瑜的膝盖。
“爷爷。”
冯仁听出他声音不对,搁下竹条,让怀瑜自己练,走过来:“怎么了?”
“柳慎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
“到了谷城,查了三天账,没查出毛病。
账面上干干净净,堤坝的银子、赈灾的粮,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那不对。”
“账确实对得上。”冯昭压低了声,“可柳慎的随员里,有两个是李林甫的人。
出发前裴公让柳慎自己挑人,柳慎挑了四个御史台的老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
可路上走到襄州,有两个得了急病,上吐下泻,走不了了。
柳慎没办法,就近在襄州找了两个人补上。
那两个人,是襄州节度使荐的。”
“襄州节度使是谁的人?”
“李林甫的旧部。”
冯仁皱起眉。
“柳慎到了谷城,查账查了三天,账干干净净。
他不信,自己带着人下到乡里,走了五个村,问了二十多户人家。
百姓说去年确实遭了水,堤也确实决了口,淹了两个乡。
但县里赈了粮,还帮着修了房子。
柳慎问:‘赈的粮是朝廷下拨的还是县里自筹的?’百姓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
“百姓只知道有粮吃,谁给的不清楚。柳慎又去问里正。
里正说,是县衙拨的粮,从县库里出的。
柳慎查了县库的账,确实有一笔‘赈灾粮’支出,数目跟百姓领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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