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风雪渐渐收敛。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淡淡的天光洒落旷野，满地积雪被士卒踩踏，混着凝固的血泥，化作一片片肮脏的褐黑泥浆。昨夜漫天飞雪扑灭林地大火，却并没有驱走彻骨的严寒，呼啸北风依旧卷着碎雪，刮过人的脸颊如同小刀割刺。
林地外围的楚军营地已经忙碌起来。
伤兵的呻吟此起彼伏，军医往来奔走，药草、绷带源源不断从辎重车上搬下。
先登营与朱雀营的残存士卒正在收拢同袍遗体，一具具战死将士的躯体被小心翼翼抬出焦黑的林地，整齐排列在空地上。残破的甲胄、断裂的兵器一一从尸身上取下登记，后续会随同阵亡名册送回后方，按照大楚军制，给家中妻儿发放抚恤田地。
张勤、李义浑身伤痕，甲胄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烧的焦痕，二人站在一处土台之上，正在清点两部剩余兵力。
昨日黎明那一场绝境血战损耗极其惨重。朱雀营、先登营原先合计一万精锐，经当阳野战、车营防守、林地被围几番恶战，如今能够披甲执戈的战兵仅仅余下四千二百余人，余下数千，非死即伤。不少士卒身上带着数处创口，勉强可以站立，却已经无力上阵搏杀。
不远处，段离的踏雪卫同样在整理人马。踏雪卫以骑军在外游走袭扰，没有陷入林地的死斗，伤亡远少于两支步军，却也折损千余骑。战马也多有负伤，马夫、兽医正围着大批战马忙碌，处理箭伤刀创。
土台最高处，白翠微一身银白软甲，披风落满残雪，手中摊开一卷刚统计完毕的军报，身旁几名斥候、参军分立两侧，地上铺开荆襄局部舆图。
她指尖顺着官道细细丈量距离，又拿起斥候递交上来的一份份探报，眉宇间神色沉静。
“此地到麦城，还有多少里？”白翠微侧头询问身旁通晓地理的参军。
参军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比对一番，沉声回话：“回大都督。此地距离麦城城池，一十九里，且都是坦途。”
“一十九里。”白翠微低声重复一遍，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段离。
“你派出去跟随蜀军的部队可有回报？”
话音刚落，远处风雪之中，数匹战马踏着泥泞疾驰而来。数名踏雪卫斥候浑身沾满泥水，头盔边缘挂着冰碴，翻身滚落马鞍，快步冲到土台之下躬身行礼。
“启禀大都督！我等传递消息！”为首的斥候呼出一团白雾，高声禀报道。
“蜀军主力尽数退守麦城内外，并未继续向南或者向西拔营撤退。城外旷野之上，数万蜀军正在昼夜不息修筑营垒，挖掘壕沟，砍伐树木打造拒马鹿角。”
“麦城城墙之上，增派了大量士卒，堆放滚木、擂石、弩箭。看模样，刘备打算依托麦城城池与城外临时野战工事，就地布防，想要在此地阻拦我大军南下！”
这个消息一出，土台周围诸将纷纷神色一动。
李义眉头紧锁，向前踏出一步：“大都督，虽然麦城城池本就不算宏大，但城外若是再修筑起层层野战营垒，壕沟交错，八万蜀军固守其中，硬要强攻，我军必然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张勤也颔首附和：“先前一路追击，我们步步紧逼，本以为刘备会不顾一切继续向西奔逃，拼命赶往夷道或是退到南郡。没想到他竟然选择停下脚步，打算在麦城与我军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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