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
与九江前线的炮火连天、瑞昌侧翼的血肉横飞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深海中的冰山。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冬夜的寒风死死挡在外面。宽大的指挥室里,空气中交织着浓郁的消毒水气味与高级雪茄的醇香,把那股子属于战场的硝烟味洗刷得一干二净。
第十一军参谋长青木成一少将放下手里发烫的红色电话听筒。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狂乱的心跳,快步走到那幅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型军事地图前。
地图前站着一个身材不高、甚至略显瘦削的背影。
“司令官阁下!”青木成一双脚一并,皮靴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对着那个背影深深鞠躬。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亢奋,“第三舰队第十一战队旗舰‘安宅’号刚刚发来加密急电!根据第一轮试射的弹着点观测,已确认覆盖九江沿岸标定的目标区域!初步判断,支那军的重炮阵地已陷入火海,丧失了反击能力!”
青木成一咽了一口唾沫,声调拔高:“另外,特高课急电,坂田信哲大佐率领的山地奔袭联队,已经与支那军零星的装甲部队在修水桥外围发生接触!坂田大佐保证,最多半个小时,大日本皇军的军旗就会插在修水桥的废墟上!”
捷报连连。陆海两军配合得天衣无缝。按照常理,听到这等战果,任何一位统帅都会抚掌大笑。
但地图前那个被称为“三羽乌”的男人,冈村宁次,却没有回头。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清酒,视线死死盯在地图上南昌和九江交界的那个红点上。过了许久,他才将杯里的残酒一饮而尽,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冈村宁次的脸上没有半分狂喜,那双隐在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冷得像淬了毒的冰窟。
“青木君。”冈村宁次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作战计划下达之前,你曾三次在参谋部会议上提出反对,认为在深冬枯水期、且后勤补给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发起大规模攻势,是兵家大忌。现在,前线打响了。你告诉我,你真正理解我为什么非要在今夜,下这盘棋吗?”
青木成一愣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司令官的脾气,这绝不是在考校战术,而是在剥析这场战争的底色。
青木成一站直身体,脑子飞速运转,将这几天的情报汇总,沉声作答:“阁下!卑职之前目光短浅!经过这几日的推演,卑职已看清您宏大的战略布局。此次出兵,势在必行,其动机有四!”
“说。”冈村宁次吐出一个字。
“第一,长江航运的咽喉!”青木成一走到地图旁,拿起指挥棒指着九江江面,“刘睿在赣北疯狂扩军,重炮上岸。如果放任他继续经营,九江就会变成卡在帝国大动脉上的一根倒刺。支那军的岸防炮一旦成规模,我们在长江下游的运输线就会被彻底掐断!第十一军十几万勇士的补给,将面临断绝的风险!”
冈村宁次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铁路的威胁!”青木成一的指挥棒顺着江岸狠狠向南划去,划在南浔铁路上,“特高课传回的确切消息,刘睿动用了数万劳工,日夜抢修南浔铁路。一旦这条铁路修通,支那西南大后方那些源源不断生产出来的重炮、弹药,就能在一夜之间运抵前线!刘睿这是要把九江打造成反攻武汉的桥头堡。我们必须赶在铁路通车前,斩断他的脊梁!”
“第三,政治筹码!”青木成一的声音里透出几分阴狠,“大本营正在积极筹划汪精卫在南京粉墨登场、组建新政府的事宜。在这个节骨眼上,帝国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彻底摧毁重庆方面的抵抗意志,同时也给汪精卫上台造势!九江,就是最好的祭品!”
“第四,海军的逼迫!”青木成一放下指挥棒,语气有些无奈,“第三舰队第十一战队早就对支那军在江岸的袭扰不胜其烦。海军那帮马鹿虽然傲慢,但他们的舰炮确实不是免费的。他们要求我们陆军配合,彻底拔除沿岸威胁,以保长江航道长治久安。”
青木成一说完,倒退两步,垂首而立。他自信这四个理由,已经涵盖了战役的全部核心。
冈村宁次看着他,安静了几秒钟。
随后,冈村宁次从精致的雪茄盒里抽出一根雪茄。青木成一赶紧上前,划燃火柴替他点上。
深灰色的烟雾在指挥室里缓缓升腾。
“青木君,你说的都对。但你只看到了战场上的得失,却没有看到帝国背后的千疮百孔。”冈村宁次夹着雪茄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理智,“你知不知道,今年朝鲜那个大粮仓,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
青木成一震住了,他不明白司令官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朝鲜减产,满洲的收成要供关东军防备苏联。”冈村宁次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帝国本土呢?大量的青壮年被抽调上战场,田地荒芜。就在上个月,东京街头已经出现了粮荒。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国民,竟然要拿着政府发的配给票,去排队换取少得可怜的粗粮和萝卜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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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村宁次猛地转过头,那股压抑的怒火终于泄露了几分。
“而我们在支那的作战部队呢?纸面上的给养标准很好看。但实际上,从华北到华南,有多少部队已经拿不到全额配给了?大本营让我们采取【现地调达】的政策!什么是现地调达?说白了,就是纵容士兵去抢!去支那人的村庄里抢粮食、抢牲口!”
青木成一后背发凉,下意识地立正:“阁下,以战养战,这是帝国的一贯国策……”
“短视!”冈村宁次的斥责声不大,却冰冷刺骨,“【现地调达】的本质,是将治安成本无限度转嫁给作战部队!每一粒被抢走的粮食,都会催生出十个潜在的敌人。我们情报部门的报告显示,华北占领区针对我方运输线的袭击频率,在过去半年内上升了百分之四十!我们不是在‘以战养战’,我们是在用帝国的鲜血,去填满支那人仇恨的沟壑,这片泥潭正在吞噬我们!”
指挥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冈村宁次缓和了一下语气,重新走回地图前。
“不管是我们第十一军在赣北发起的冬季攻势,还是与此同时第五师团正在广西执行的封锁沿海、切断国际交通线的作战任务。我们所有的行动,最终目的都只有一个——”
冈村宁次的手指在地图上重庆的位置重重一戳。
“逼迫重庆政府投降!”
“这不仅是一场军事仗,更是一盘包含政治、经济、军事、外交四重绞杀的【绝望之棋】!”冈村宁次捏紧拳头,“我们拖不起了。帝国打不起持久战。我们必须用最残忍的手段,把刘睿这种试图给支那输血、造血的硬骨头,一锤子砸碎!让他绝望,让重庆绝望!”
青木成一听得头皮发麻。他第一次从这位战无不胜的司令官口中,听出了一丝对国家底蕴不足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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