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灌进来,吹得满桌子的电报纸哗哗响。远处的南昌城,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灰白。小年夜的鞭炮碎屑还散落在街面上,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
“不追。”刘睿说,“现在追,是拿弟兄们的命去填江面。冈村缩回去了,但他没死。北岸还有三个师团。”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但有一件事,从今夜起,变了。”
刘睿走回沙盘前,手指点在南浔铁路那条红线上。
“这条铁路,他没能炸断。修水桥还在。再过半个月,至多一个月,南浔线全线通车。”
“通车之后,弥渡的一百五十毫米重炮、炮弹、钢轨、枕木,全部能在一夜之间运到九江。”
“到那个时候,就不是他打我了。”
刘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的心口上。
“是我打他。”
秦风的眼睛亮了。雷动攥紧了拳头。谷良民深吸一口气。王陵基和郭勋祺对视一眼,两个老川军的眼里,同时燃起了两团火。
“都回去。”刘睿挥了挥手,“让弟兄们睡个囫囵觉。明天开始,修路的继续修路,练兵的继续练兵。”
“这个冬天,冈村宁次没能掐断我们的脊梁。”
“那下一个冬天,就该轮到我们,去掐他的了。”
众人散去。指挥室里只剩下刘睿和陈守义。
陈守义收拾着桌上的电报纸,犹豫了一下,开口:“军座,茅以升先生那边……”
“我已经给他发了电报。”刘睿揉了揉眉心,“他回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桥在,人在。’”
刘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他重新走到窗边,目光越过南昌城的屋顶,望向北方。那个方向,是九江,是长江,是修水桥上还没散尽的硝烟,是三万个在冰天雪地里用血肉护住桥墩的民工。
“守义。”
“在。”
“给郑耀先递个话。今晚的事,他记首功。另外,那个石田英夫,别杀。留着,以后有用。”
“是。”
陈守义转身要走,又停住了。他看着刘睿的背影,那个年轻的统帅站在窗前,将官大衣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他的肩膀很宽,但此刻微微弓着,像扛着什么极重的东西。
“军座,您也歇歇吧。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刘睿没有回头。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睡不着。”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一闭眼,就看见那些在泥里跑了一夜、赤着脚踩在冰碴子上的兵,看见工地上那些用胸膛护住桥墩的读书人和民工……”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沉重的沙哑。
“守义,我们打仗,就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像他们这样,拿血肉去填本该由钢铁守护的国防。这座桥,每一寸,都浸透了他们的血。我们欠他们的。”
他顿了顿。
“桥没断,国脉就没断。”
刘睿抬起手,指尖按在窗玻璃上。玻璃外面,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灰白的晨雾里,隐约能看见远处城墙上哨兵的轮廓,和更远处,南浔铁路工地方向升起的炊烟。
“反攻,从今天起,才算真的开始。”
他放下手,转过身,拿起桌上那顶军帽,扣在头上。
“走,去修水桥。看看茅先生,看看那些民工。”
“给他们,拜个早年。”
——
同一时刻。长江北岸。
冈村宁次站在一处江堤上,裹着将官大衣,身后是几名沉默的参谋。
江面上,安宅号沉没的位置,还漂着一片黑色的油污和几块焦黑的船板。冬日的江水灰蒙蒙的,看不见底。
冈村宁次的目光越过江面,落在南岸。
雪还没有停。灰白的天幕下,南岸的轮廓模糊而沉默。但在他的望远镜里,有四座混凝土浇筑的固定炮台,正蹲伏在九江江岸的制高点上。
那是四门一百五十毫米岸防重炮。
当初日军占领九江时缴获的,如今被刘睿重新架了起来,炮口对着北岸。
雪片落在炮管上,落在混凝土工事的棱角上。那四门炮一动不动,像四头蛰伏的铁兽。
冈村宁次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
“下一次再来。”他的声音被江风撕碎,只有身边的青木成一听见了,“对面只会更难啃。”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等候的军用轿车。皮靴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冈村宁次最后看了一眼南岸。
那四门炮,在雪夜里,若隐若现。
像四颗钉子。
钉在他冈村宁次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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