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城的冬雪下得极紧。
街角那个卖馄饨的夜宵摊,炉火被寒风吹得东摇西晃。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汉子缩着脖子,要了一碗加辣的馄饨,趁着低头喝汤的功夫,将一张压在铜板下的纸条推进了摊主的手心里。
那是陈守义亲手安排的暗桩,这条线直通那个神秘的“军统六哥”。
纸条上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今晚行营后堂一叙,把手里最擅长反侦察与定点清除的刀带上。
半个时辰后,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郑耀先将那张纸条随手扔进火盆,看着火苗将字迹吞噬。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擦拭一把勃朗宁手枪的青年。
宫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问:“六哥,有任务?”
郑耀先披上大衣,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换身干净衣裳,跟我去见个人。”
宫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见谁?”
郑耀先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深深看了宫庶一眼,嘱咐道:“到了地方,见了人,先看,先听。别急着表态,更别露你那一身刺。”
宫庶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又敬又疑的复杂情绪。他跟着六哥在华北敌后杀过汉奸,在河内搞过刺杀,早就练就了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傲骨。能让六哥用这种语气叮嘱的人,整个国军序列里屈指可数。
他早就听说过赣北有一位年轻统帅,不搞军阀那套吃喝嫖赌,真刀真枪打鬼子,还拼了命地修路造炮。安宅号沉没的消息,如今在军统内部都传疯了。
可传闻归传闻,这浑浊的世道里,当官的究竟是清是浊,宫庶还没个准数。
他收起手枪,换上了一身利落的中山装。今晚,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好好掂量掂量这位赣北的总指挥。
夜色深沉,南昌行营后堂。
这里没有前厅的灯火辉煌,也没有参谋将领的熙熙攘攘。只有一盏不算明亮的马灯,将堂内的两道人影拉得很长。
刘睿穿着那身没有军衔的将官大衣,坐在太师椅上。
郑耀先坐在下首,两人面前各自放着一杯粗茶。茶雾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层淡淡的屏障。
这是一场没有外人在场的私下会面。没有上级对下级的嘉奖,也没有长官对下属的训话,只有两个老熟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杯茶,我得双手敬你。”刘睿端起茶杯,没有打官腔,字字句句直奔主题,“修水桥这一仗,前线的将士是用命在填。但如果没有你提前拔了暗桩、断了鬼子的情报,又审出那个叫石田英夫的活口……”
刘睿顿了顿,茶杯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没有你,修水桥就没了,十几万大军的退路也就断了。这首功,得算在你头上。”
郑耀先没有去端那杯茶,而是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摸出那枚标志性的烟斗,却没有点燃。他那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外人难辨的光芒。
“刘军长言重了。”郑耀先的语气依旧是那种玩世不恭中透着冷冽的调子,“我这人,只做分内的事。你修你的路,我清我的道。只要目标都是那群畜生,谁立功,谁拿赏,我不关心。”
两人相视一眼,谁也没有点破那层最深处的身份。
在这危机四伏的抗日战场上,他们各自肩负着不同的使命,但此刻,他们都踩在“抗日”这条大船的甲板上。这就足够了。
“把你的兄弟叫进来吧。”刘睿放下茶杯。
郑耀先微微侧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进来。”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阵裹挟着雪花的寒风灌进后堂。宫庶迈步走了进来。
他身形笔挺,走得极稳,哪怕是第一次踏进这手握十数万重兵的统帅行营,眼神里也没有半点怯懦,反而透着一股燕京学子特有的孤傲,以及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磨砺出的狠戾。
“六哥。”宫庶先是冲郑耀先点了点头,这才将视线转向主位上的刘睿。
就在两人的目光交汇的瞬间,刘睿端着茶杯的手,极细微地停顿了半秒。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底深处,一抹外人无法察觉的惊异之色如电光火石般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深不见底的平静所覆盖。
宫庶……他怎么会提前出现在这里?
这个念头在刘睿脑海中炸开,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仿佛只是在端详一个普通的下属。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将宫庶的注意力牢牢吸附在自己身上。他知道,对付眼前这头桀骜的雏鹰,任何直接的拉拢都只会适得其反。
是蝴蝶效应?还是因为郑耀先被调派到自己身边,从而提前发掘了这个狠角色?
不管原因如何,眼前这个人的价值,绝对不可估量。
刘睿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下,视线在宫庶身上来回扫视。他不仅在看,更在极速评估。
宫庶这人,重情重义,精明孤傲。他骨子里有着知识分子的傲气,又有着对日寇刻骨铭心的仇恨。但他对“六哥”郑耀先的崇拜,是深深刻在骨髓里的。信仰、立场、对六哥的忠诚,这三重枷锁将他死死锁在军统的阵营里。
此刻去拉拢他?毫无意义,甚至会引起他极度的警觉和反感。
但刘睿也看透了宫庶性格中的另一面。这是一个敬佩真正英雄的人。宫庶虽然傲,但他那双眼睛里,此刻看向自己时,除了防备,还有一抹怎么也藏不住的敬重。
他在敬重一个真正在打鬼子、能把日本海军旗舰砸进江底的统帅。
既然拉不动,那就用阳谋。
郑耀先在旁边适时开口引荐:“这是我手底下的兄弟,宫庶。能打,忠义。刘军长在这赣北要锄奸、要防特,这把刀,用得上。”
刘睿站起身,绕过太师椅,走到宫庶面前。
宫庶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那是顶级特工面对巨大压力时的本能反应。但他强撑着没有后退半步,死死迎着刘睿的目光。
“燕京大学出来的?”刘睿突然开口,点破了宫庶的底细。
宫庶眼底闪过一抹骇然,但他很快压制下去,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是。”
“好,有文人的骨气,也有军人的血气。”刘睿没有摆任何长官的架子,语气真诚得让宫庶有些措手不及,“宫庶,你不必现在就信我。你是郑耀先的人,你留在你六哥身边办事就好。”
刘睿伸出手,在宫庶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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