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你是军统，还是别的什么身份。在这大半个中国都快沦丧的当口，咱们抗日，就是同坐一条船。”
“只要枪口一致对外，只要你杀鬼子，我刘睿就把你当兄弟看。日子久了，你自己会去算这笔账，看看这趟浑水里，究竟谁在护着这个国。”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宫庶听惯了戴局长的恩威并施，听惯了军统内部的拉帮结派、尔虞我诈。他做梦也没想到，堂堂一个战区司令长官、手握重兵的中将，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不逼他站队，而是讲出了“抗日一条船”的纯粹。
宫庶心里那道防备的冰墙，被这句简单粗暴却又极具穿透力的话，硬生生砸开了一条裂缝。他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敬佩，瞬间又厚重了一层。
“长官的话，宫庶记住了。”他站得更直了些，语气里少了刺，多了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陈守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军座，善后事宜的折子拟好了，请您过目。”陈守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看到郑耀先和宫庶在场，他顿了一下，但见刘睿没有避讳的意思，便大步走上前。
刘睿接过文件，当着郑、宫二人的面，一页一页翻看，边看边下达指令。
“彭克定战车营的阵亡将士，抚恤金全部按双倍发。从我蜀新商行的红利里拨大洋，必须直接送到家属手里。告诉老子亲手剥了他的皮！”
“是！”陈守义大声应诺。
“还有，”刘睿指着文件中关于修水桥民工的部分，语气决绝，“那三万个在冰天雪地里用身体护桥墩的民工，不能白流血。伤药、工钱，一分不少地发下去。在修水桥头，去给我立一块碑。把所有参战民工的名字，全刻上去。我要让后人知道，这条铁路，是谁拿骨头垫出来的。”
宫庶站在一旁，听得心头狂震。
自古以来，当兵的打仗，民夫就是耗材。死在荒郊野外，连个坑都没有。他从未见过有哪位长官，要给几万泥腿子立碑记名！
这不是军阀的做派，这是真真正正把百姓放在心尖上的国士！
刘睿合上文件，转头看向陈守义：“茅以升先生到了吗？”
“茅先生已经在偏厅等候多时了。他听说修水桥保住了，连夜从工地赶回来的。”
“告诉茅先生，”刘睿的双手按在桌案上，目光透过窗棂，看向漫天风雪的南方，“南浔线三座桥只是眼前的救命药。一旦全线通车，我要请他领衔，接手浙赣铁路西段——从南昌到株洲的全线修复工程！”
陈守义愣住了。
郑耀先也抬起头，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容。
宫庶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浙赣线！那可是贯穿整个中国南部腹地的大动脉！一旦修通，西南的物资就能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华东前线。这不仅是个浩大的工程，更是直接卡住了整个抗战后勤的咽喉！
“浙赣线才是我们真正的大动脉。”刘睿的声音掷地有声，“这不仅是一条路，这是大半个中国的命脉。去，告诉茅先生，要钱我给钱，要钢轨我去弄，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这路也得给我铺下去！”
宫庶看着那个站在灯光下的年轻背影，第一次对“格局”这两个字有了具象化的认知。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搞的那些暗杀、破坏，在这位统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战略布局面前，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处理完公事，刘睿重新将目光投向郑耀先和宫庶。
“三日后，我要离开南昌，去一趟云南。”
刘睿抛出了今晚最后的，也是最重的一枚炸弹。
他盯着两人，语气平缓却不容拒绝：“目的地，弥渡。去办两件事。第一，去我的兵工厂验炮；第二，去看新下线的坦克。”
室内静得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这条从西南通往抗日前线的公路网，以后就是我们的生命线。沿途的防特、反破坏，需要你们军统的眼睛。”刘睿给出了一个极其正当的理由。
随后，他看着宫庶，唇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俩跟我一起去。顺便，也让你们开开眼，看看我们中国人自己造的重器。”
郑耀先眼皮微微一跳。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立刻就明白了刘睿的用意。去验炮是真，防特也是真，但更深层面的，是刘睿要向重庆亮家底了，自己也可以为北面探探底。而带上宫庶……那是为了彻底收服这把刀！
郑耀先轻轻磕了磕烟斗，不紧不慢地回答：“既然刘军长有命，那我就陪你走这一趟。”
而此刻的宫庶，心头已经是一片惊涛骇浪。
兵工厂？大炮？坦克？！
这些词汇，在当时贫弱的中国军人耳朵里，简直就像是神话传说。他作为一个特工，平时能弄到一把好枪都要费尽心机，现在，这位刘军长竟然要带他去看自己造的重炮和坦克！
强烈的求知欲和震撼感交织在一起，宫庶感觉自己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念头。
——跟着这个人，也许能打更大、更痛快的鬼子。
夜深了。郑耀先带着宫庶离开了行营。
风雪依旧，但两人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后堂里，陈守义倒掉冷茶，一边收拾桌面一边忍不住问道：“军座，这两人毕竟是军统的。您真要把弥渡兵工厂的底牌，把咱们的坦克全抖搂给他们看？”
刘睿披着大衣，推开房门，寒风夹着雪片吹在脸上，让他越发清醒。
他望着南方的夜空，轻声说道：“宫庶这样的人，光靠讲道理是留不住的。要留住他，得让他亲眼看看，我们到底是凭什么在抗日。”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郑耀先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至于郑耀先……他该看的，早就该看了。”
三天后。
一辆极其普通、甚至车身上还沾满泥土的道奇卡车，悄然驶出了南昌城，沿着泥泞的公路向着西南方向驶去。
车厢里，宫庶靠在帆布篷布旁，手里的枪虽然攥得很紧，但心跳却有些乱。
他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公路，心里那点身为军统特工的“保留”，正在被一种即将亲眼目睹钢铁重器的巨大期待，一点、一点地吞噬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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