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龙府。
刘睿跨过门槛时,一股混着老普洱茶香的冷冽空气扑面而来。堂内未生炭火,只有两盏孤灯,将一个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巨幅山水画上。
龙云端坐桌后,如一尊磐石,面前没有接风菜,也没有摆酒。
只有两盏未动的普洱,一只压着军需簿的冰冷铜镇纸。他甚至没有抬头,仿佛整个人已经与这间屋子的威严融为一体,正静待着一场审视的开始。
见刘睿进来,他朝椅子抬了抬手。
“坐。”
刘睿没有立即落座,先解下围巾,递给陈守义。
龙云瞥了一眼。
灰色的。
女儿衣柜里拿出来的那条。
他的目光只停了片刻,便落回陈守义提着的皮包上。
“安宁看完了?”
“看完了。”
“孙广才有没有说,我替你把西边那块地挖了?”
“说了。”
“那就不必绕弯。”龙云将军需簿往前推了推,“上回在这张桌子上,你答应我的东西,今天该交账了。”
刘睿坐下。
“就是来交账的。”
陈守义把皮包放上侧桌,打开搭扣。
里面没有礼单。
六份卷宗,从薄到厚,封皮上分别写着炮、车、路、粮、厂、兵。
龙云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收了回来。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
“四门一零五。”
“安宁仿日制型。”刘睿道,“四门全部完成出厂检验,今天不拿订单抵现货。”
龙云翻开第一页。
炮号、身管号、炮闩号,逐一列明。后面夹着试射记录、复检结果、随炮附件清单。孙广才的签名挤在页脚,最后一个“才”字拖得很长。
旁边还有胡庶华对承压钢材批次的复核。
“炮呢?”
“已经从安宁起运,按府上指定的地方交接。您派的军械员跟车,到了先查炮号,再验附件。”
陈守义上前半步,把另一张薄纸压在清单旁。
“赣北集群调拨支援友军的公文也带来了。照旧约,用缴获日军装备的名目入滇军账。”
龙云没有马上接笔。
“既然是缴获,为什么附件能配得这么齐?”
屋里静了一瞬。
陈守义停住手。
刘睿看着岳父。
“对外是战利品修复调拨,安宁承担整修和补制附件。军械簿记入库名目,厂里的制造记录单独存档,不混在一处。”
龙云将两份纸分开。
“这才是办事。你不能前头写缴获,后头再给我挂一块崭新的安宁制造牌。”
他把那张写着“缴获”的调拨单,轻轻放到右手边,指尖在纸面上若有若无地压了一下。
这女婿,心思比他预想的还要密。既给了他堵住军政部嘴巴的由头,又把账目做得清清楚楚,让他这个岳父想找茬都找不到由头。
龙云的嘴角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这些炮能不能保住云南送出去的兵,才是他今天要算的账。而刘睿,正一笔一笔地,把这份保障摆在了他面前。
“弹药口径呢?别给了炮,往后只认你一家弹药。”
“按定型规格交付,随炮给检验要求。滇军现有弹药要抽检,合格才用。安宁后续供应另列账,不拿四门炮捆一笔高价生意。”
龙云抬眼。
“价格?”
“旧约。成本加一成。成本明细可核。”
“废品也往成本里摊?”
“正常试制损耗按约定范围摊。管理失误、返工误工,厂里自己担。”
龙云终于拿起笔。
第一笔,落在收讫栏旁。
“好。炮这笔,等军械员回话,就结。”
陈守义把第二份卷宗递过去。
龙云接得比刚才快。
坦克。
安宁一号、四号试制车,两辆。
车号已经落在名单上,交付用途写得明白——滇军装甲教导队训练用车。
龙云看了两遍。
“我听说,厂里已经摆了四辆。”
“装配完成四辆,另有两辆在制。”
“那你答应我的两辆,什么时候开来?”
“这两辆现在划给滇军,今天签交接。但是交接有一张附页,您得先看。”
刘睿把附页推过去。
龙云低头。
上面没有漂亮话。
动力系统仍需耐久验证。
传动机构按试验里程复查。
训练期间不得擅自增加载荷,不得直接编入作战部队。
每次停驶故障须记入履历。
龙云的笔停在纸上方。
“你是给我坦克,还是给我两桩麻烦?”
“给您的是能开始训练的坦克,不是已经打完所有试验的定型车。”
刘睿答得很直。
“路试过了,能跑。可昨天跑过一段土坡,不等于能连续行军,更不等于可以直接送上战场。我不能拿工人的胆子,替车上的兵作保。”
龙云没说话。
院外有人扫地,竹帚擦过石板,沙沙响了几下。
他重新看那张附页。
最件,由安宁承担,不计入滇军训练耗损。
“这句话谁添的?”
“我。”刘睿道。
“你倒不怕厂里亏钱。”
“把毛病留在安宁,亏的是零件。送到前线再坏,亏的是人命。”
龙云握着笔的手,悬在纸上许久。
他今天原本准备了七八句诘问,等着刘睿拿“滇军优先”的空话来搪塞。他甚至想好了,只要刘睿敢藏着掖着,就把那两辆坦克退回去,让他知道云南的便宜不是好占的。
可现在,所有缺点都明明白白写在纸上,比他派人打探来的还要详细。
这小子,根本没给他发难的机会。
龙云缓缓放下笔,笔尖在桌上轻轻一点,声音不大,却像是在自己心里落了章。
“干部还是我定。”龙云说。
“按上次的约定。”
“编制挂滇军。”
“不改。”
“你的人来教,不许教着教着,把我的队伍教成你的。”
刘睿点头。
“教导队不是赣北作战部队。您给编制,定干部,云南出训练兵员,我派教官、机械兵,负责技术训练和保养体系。两边各管什么,写进章程。”
他略停了停。
“但有一条,车况不合格,机械员有权停训。哪怕队长亲自下令,也不能硬开。”
龙云看了他一眼。
“管我的队长?”
“管机器。”
刘睿指着那张附页。
“您能撤队长,我能换教官。可齿轮坏了,不认官衔。”
陈守义低头整理文件,压住了脸上的笑意。
龙云也没有笑。
过了一会儿,他把附页挪到交接单下,一同压好。
“写进去。”
门外这时来了脚步声。
一名副官停在门口。
“主席,炮到了。军械员请示,是否照单接收?”
龙云抬起头。
“几门?”
“四门。炮号核对无误,附件正在点验。”
“先验,不急着签。少一样,记一样。”
“是!”
副官退出去。
龙云回过头,看见陈守义正把一张空白的差缺记录表放到旁边。
早备好了。
他在那张纸上停了片刻,端起茶喝了一口。
“接着算。”
第三份,是铁路。
铺开的图纸占了半张桌子。
昆阳矿区、既有窄轨、南延三十公里的二期线路,终点接向滇缅公路干道。
图边有茅以升的签名。
陈守义把日期朝龙云转过去。
“原定年底交图,这份是上一年底送到的路线成果。随后又按桥涵和坡段补了施工分段表,不是今天补写的承诺。”
龙云伸手压住图纸中间的一段。
“这里为什么绕?”
“少挖一段深路堑,多走一点路。土石方总量、雨季排水和后续养护合在一起算,绕行更省。”刘睿道,“我让茅先生负责工程判断,我不替他改线。”
“明年初动工,说的是现在。”
“是。先按完成勘验的区段开工,不等全线人马凑齐才动第一锹。费用按旧约,由安宁这边承担。征地协调、施工用工,劳烦省里。”
龙云指尖没离开地图。
“路成了,军运优先,我认。可一有仗,矿车全停,云南拿什么收回前头垫进去的工钱?”
刘睿转头。
“守义,第三页。”
陈守义翻出附表。
不是一句笼统的“保障军运”。
军用、矿运、民用,分开列时段。紧急征用可以调整,但必须出具军运凭单;占用了商运车次,补班或者计费抵扣,不许沿线部队凭一句口头命令把车扣走。
龙云看完,没急着表态。
刘睿知道他在想什么。
铁路铺在云南,兵在赣北。
炮火一响,前方总有理由催,后方总有理由让。让一次是抗战,让十次二十次,最后就成了云南替所有人填窟窿。
这种账,不能靠翁婿情分糊过去。
“岳父,紧急的时候,云南会让。我信。”
刘睿把图纸抚平。
“但我不能因为您肯让,就当云南的运力不要钱。打仗越久,越不能这样办。”
龙云抬眼看他。
“下一份。”
粮账被放到了桌子中央。
这回,门帘动了。
龙云珠抱着一册薄簿走进来,袖口干净,鞋边却还留着一点未擦掉的泥。
她没有坐到刘睿身边。
径直走到图纸另一侧,把薄簿翻开。
“这一页得改。”
陈守义看过去。
原稿写着:滇粮、磷肥按当月市价折抵。
龙云珠拿出铅笔,点在“磷肥”二字上。
“矿粉不是成品肥。品位不同,能不能直接施用、运到哪里加工,都不是一个价。混着写,月底对账必定吵。”
刘睿接过笔,将那一行划开。
矿粉一栏。
加工磷肥一栏。
分级计价。
“照实物验收,不照名称估价。”
龙云珠又翻一页。
“还有,上次三千吨的约定,六个月,已有省里安排的批次,已发的、待发的,不能今天重新立约,又从头算六个月。”
“旧约履行不动。”刘睿道,“今天签长期贸易的续办章程,不把旧账抹掉。”
龙云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女儿移到女婿,再落到那本粮簿上。
“你俩倒是先把我的话说了。”
龙云珠没有抬头。
“爹,这账不能让经手的人钻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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