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到前线短了秤呢?”
龙云问的是刘睿。
“装运过磅,转运点核验。正常损耗先定范围,超出的查责任。”
“谁查?”
“双方派员。不能只听我军需处一句话。”
“要是沿途部队截了粮?”
“谁截,找谁。归我指挥的部队,直接追责;不归我指挥的,拿单据交涉,请沿线长官处理。您交的是粮,不替我担沿途各部的军纪。”
龙云终于坐直。
“这句记上。”
陈守义落笔。
刘睿接着说:“滇粮换磷肥,换武器,做长期贸易。缺额用商行款项按约结清,不能把所有东西都换成一张将来交炮的票。”
“炮不够怎么办?”龙云问。
“按实际产能排,不够就不承诺。”
“滇军优先呢?”
“优先采购,不是无限供应。前线紧急配额和工厂留样试验得保住,其余按旧约给滇军优先。哪一批先交,提前列明。”
龙云把杯盖扣好。
这一次,杯底落桌的动静比先前重。
“世哲,你要的壮丁、运力、编制、路权,我给了。扩厂的地皮,我也给你备着。”
“你许我的炮、坦克、路,还有粮食换回来的东西,我要看着它落地。”
“云南出去的兵,不能只换回来几张盖红印的纸。”
刘睿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算清这笔账,云南才不是我的飞地,是捆在一条船上的人。”
屋内没人接话。
龙云珠合上粮簿,把两份修订页分开放好。
陈守义将已经核过的卷宗移到一侧。
桌面空出了半边。
还有两笔。
厂。
兵。
龙云伸手拿过扩建图,自己展开。
“地基挖了,排水沟通了。你还没看坦克的时候,我就叫他们往外留了地。”
刘睿低头看图。
西边山坳的厂房不大,但预留了道路转弯的位置。排水沟没有穿过拟建车间,电缆沟另走一侧。
不是临时拍拍脑袋挖的。
省里确实找人做过准备。
“您早知道我要扩?”
“你连一辆车都没造出来,就敢给我许两辆。”龙云道,“现在造出四辆,你能守着原来那几个棚子过日子?”
陈守义咳了一声,低下头。
刘睿也笑了笑。
龙云却收住话头,手指在扩建图上点了两下。
“还有你那个神通广大的海外渠道。”
刘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帘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我查过。”龙云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没查明白。现在,我也不想查了。”
三个字落下,陈守义翻页的动作停住。
龙云看着女婿。
“洋人的门路,各家有各家的活法。只要东西不是给日本人造的,我犯不着追着问你每一根钢管从哪条船上下来。”
他把扩建图推过去。
“但下回添机器、扩厂房,先跟我通个气。”
“你把东西往山沟里一放,用电要加,路要拓,桥要修。最后都得找省里。你总不能叫云南一回一回跟在车屁股后头补窟窿。”
刘睿放下茶杯。
这不是岳父随口抱怨。
龙云可以不追来源,却不会容忍一座不断扩张的工厂绕过云南的行政与民生。
刘睿听得明白。
“这份提前量,我领。”
“以后扩建、增容、重件运输,提前把地方需求报给省里。涉及保密的,只报荷载、尺寸、用电和施工条件,不让下头的人瞎猜。”
龙云点了一下头。
刘睿却没有把扩建图收走。
“不过,这块地和厂房,也要入账。”
“我已经替你挖了,你还准备不认?”
“正因为已经挖了,更要认得清。”
刘睿抽出一张空纸。
“土地按核定用途租用,产权仍归原有权属,不因挂了汽修厂的牌子就混成我的私地。”
“省里先垫的场平、地基、排水费用,核实后按月结清。可以从后续装备货款抵,也可以由安宁支付,怎么便于省里用款,怎么办。”
“机器归谁,建筑归谁,今后用途变更怎么办,都写清。”
龙云问:“人呢?”
“地方雇员走地方用工名册,技术岗位由厂里考核。警卫和保密岗位另定,不许拿一份工资挂两处名。”
“云南送来的学生,你收不收?”
“收。识字、算术、体检过关,进学徒班。谁学得成,谁上机床。”
“跟着你跑到西北去了呢?”
这个问题,才是龙云真正压在后面的话。
刘睿看了他一会儿。
“云南出资培养、约定留厂的,按契约服务。确需调往北方,先协商补人和培养费用,不直接抽空安宁。”
龙云把手按在图上。
“我不要你白送几台机器。”
“我要的是几年以后,云南还有会开炉子的,会修机器的,会造炮的。不是你哪天一声令下,设备走了,人也走了,留给我一片空厂房。”
刘睿点头。
“这条写进总章程。”
龙云没再逼问。
他要的那一份,不是坐在女婿的厂里分红,更不是给亲信塞几个位置。
地盘是他的,工人是云南招来的,电和路也要云南支撑。
总得留下一点真正长在云南的东西。
谈到兵员时,天色已经暗了。
陈守义把名册提要摆到桌上。
一万四千人的旧约,没有另加数字。
刘睿先问的不是几天能够出发。
“征集到了哪一步?身体状况查过没有?”
龙云看向陈守义。
陈守义温吞开口:“军座交代,不能把未成年的娃娃凑进数里。病员先治,确实不能服役的退回。不因缺额扣县里的账,更不许让下头抓人补数。”
龙云没有立刻应承。
“县里办事,不会像这张纸写得那么干净。”
“所以接兵的得验。”刘睿道,“我这里也一样。前线缺人,接兵官容易闭眼收。我若不立规矩,底下的人就会把我的急,当成他们胡来的理由。”
龙云端起茶。
已经凉了。
龙云珠给他换了一盏热的。
他握住杯子,过了一会儿才道:“省里发令,先按这个办。查出强拉顶额的,报给我。”
陈守义应声记下。
“这批人编入你的部队以后呢?”
“指挥、军饷、训练、补给,由我负责。不是滇军教导队那种合作编制。”
“云南能不能查伤亡和抚恤?”
“能。兵从哪一县来,伤亡通知和抚恤凭单回哪一县。家属查不到,省里可以直接找守义。”
龙云看向陈守义。
“你忙得过来?”
陈守义合上名册。
“主席,炮少一门,库房看得见。一个兵死在外头,他家里未必找得到门。这个口子,得有人守。”
龙云沉默地盯了陈守义片刻,又将目光移到刘睿身上。
他见惯了只会拍马屁、刮地皮的参谋,也见惯了只会喊口号、打胜仗的将军。但像这样,把一个普通士兵的抚恤当成天大事来办,甚至为此顶撞自己的人,他却是第一次见。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刘睿手底下有这样的人,这支队伍的根就不会烂。
龙云重重地点了下头:“好。这个口子,就交给你守。”
最后一个字落下,桌上六份卷宗全部有了去处。
有的等现场验收签回。
有的当场修订。
有的转省里正式行文。
没有一份只写“日后再议”。
副官第二次进门,带回军械员的验收单。
四门炮,炮号相符。
随炮附件按清单验讫,需补的一件小工具单独记账,没有影响接收。
龙云把验收单翻到最后。
签字。
然后将笔扣上,往桌上一放。
“账算完了。”
他起身,扯了扯棉袍下摆。
“吃饭。”
刘睿抬头看他。
“您不是只备了茶?”
“茶是给来要东西的人喝的。”龙云走到门边,回过头,“你把账交清了,总不能叫承志他爹饿着出去。”
龙云珠低头收图,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顿饭,终于没有把菜放凉。
龙云没再追问工厂,也没有临时加出一笔交换。
他问了赣北的冻伤,问了修水桥还能不能赶工,又问彭克定的眼睛怎样。
刘睿一一回答。
说到战车营折损时,桌上的筷子慢下来。
龙云夹起的菜放回碗里。
“教导队别急着摆场面。”他说,“该学修车的,就让他们钻车底。别一个个坐进炮塔,就以为自己会打仗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
“云南的兵交给你,你练。”
龙云看着刘睿。
“等真能往武汉打了,别忘了这里还有粮,还有人。”
刘睿放下筷子。
“忘不了。”
饭后辞出,已经入夜。
昆明街头的店铺陆续落板。挑担的小贩收起炉子,一盏油灯挂在担头,照着脚下半丈路。
陈守义提着皮包,走得比来时更稳。
包里少了几份待签的空白文本,多了验收单、批注和一份双方留底的总账。
到车旁,他忽然问:“军座,下一步先补弥渡,还是安宁?”
刘睿没有马上回答。
炮、坦克、路、粮、厂、兵。
六样,样样都有了落点。
不是今天一谈,明天便能变出成群坦克。可原先靠人情往前推的地方,已经有了能持续办下去的章程。
云南不会无止境地拿粮填赣北。
赣北也不能无止境地拿未来产能开票。
两边把账算清,才敢把下一年的粮、下一批兵、下一座厂房放进来。
“回去把两厂缺口再核一遍。”
刘睿拉开车门。
“先补卡住整条线的地方,不添摆着好看的东西。电力、熟练工、运输条件都得跟上。”
陈守义点头,上了前座。
车门关上后,刘睿靠住椅背,手指隔着大衣按了按内袋。
里面是龙云签过的总账。
还有一笔账,只有他自己知道。
虚空工厂存下的大半年产值,该动一动了。
但那不是矿石和粮食能够直接变出来的东西,更不能让一台设备凭空落进有人值守的车间。
要换什么,得先看今年已经解锁的目录。
换回来放在哪里,如何接上原有采购和运输记录,又得另算。
他不会把这些写进陈守义的本子。
此刻车内很暗,前面的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刘睿望着窗外逐渐退后的昆明街巷,心里已经定下了下一笔投入的先后。
先把断续的工序接稳。
再让钢铁一批接一批出山。
给龙云的东西,一分不少,一次交付——因为西南,是他反攻武汉的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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