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黑色劳斯莱斯在晨雾中驶入庄园,车灯划破浓墨般的寂静。
沈易从车上下来,海风带着咸湿气息钻进衣领。
他站在主楼前,抬眼望向那棵凤凰木——枝叶已落了大半,光秃的枝丫在鱼肚白的天色下,宛如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众女陆续下车。周惠敏揉着惺忪睡眼,被蓝洁英牵着手往前走:“阿易哥,到了?”
沈易点头,温声道:“到了,回去睡吧。”
李丽贞拖着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作响。
波姬伸了个懒腰,金发在晨风中飘拂;莫妮卡拉着她的袖子轻嗔:“船上的床太小了。”
波姬理直气壮地反驳:“你的床和我的一样大。”
众人低笑,疲惫中透出归家的松快。
利质拎着小行李箱走过,与沈易目光轻轻一碰。
她低下头,随朱林走向14号楼。
斯蒂芬妮立在车旁,静静看着利质的背影,又转向沈易,嘴角微动却未言语,转身步入主楼。
沈易目送她们的身影隐入门内,深吸一口初春凉薄的海风,这才拾步而入。
上午九点,书房。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深色书桌投下温暖光斑。
沈易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手稿——那是《寻秦记》,自1979年断续执笔,终在海上假期写完最后一章。他拿起电话,拨给陈国栋。
两声铃响后,对方带着睡意接起:“沈生?”
“国栋,《寻秦记》写完了。”
陈国栋顿了一瞬:“那部穿越小说?”
“是。让编剧团队评估能否改编电视剧。穿越题材,战国背景,主角项少龙。”
陈国栋迟疑道:“这题材……大陆审批会不会有问题?”
沈易沉吟:“穿越是虚构,战国是历史。只要不歪曲历史,应可尝试。先出改编方案,我定夺。”
陈国栋应下。
沈易又拨通易辉出版社主编王商的电话。
对方声音清醒:“沈先生,新年好。”
“新年好。《寻秦记》已完稿,安排出版。”
挂断电话,沈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那叠稿纸上。
穿越、战国、项少龙——一个现代人坠入古代,在历史缝隙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他忽然觉得,那人,竟有几分像自己。
黎燕姗推门进来时,脸色比往日沉了几分。
晨光从她身后的门缝斜斜切入,在她手中那份传真纸边沿勾出一道冷白的边。她走到书桌前,将纸轻轻放下。
“沈生,出事了。”
沈易从《寻秦记》的稿纸间抬起眼。
他没有立即去接,只是望着黎燕姗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窗外的光,也映着一层薄薄的忧虑。
“什么事?”
“今天凌晨,雅各布先生从伦敦发来的。”
黎燕姗的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他的情报网络截获了一份备忘录,是李兆基、李超人、郑裕彤、郭得胜四家地产公司的联合会议纪要。”
沈易终于伸手,拾起那张纸。
纸很轻,墨迹却重。几行字,如刀锋般刻在空白处:
会议议题:应对沈易及其关联企业在香江地产市场的扩张行为。
决议事项:
一、联合抵制易辉参与任何新土地竞标;
二、各自旗下物业不得向易辉或其关联方出售;
三、必要时采取舆论手段,将沈易塑造为“垄断香江地产的外来者”。
沈易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片刻,随后将传真轻轻搁回桌面。
他向后靠进椅背,皮革发出细微的叹息。
“李兆基牵的头?”
黎燕姗点头。“纪要没有署名,但从行文风格和参会名单推测,应是李兆基的人起草的。”
她稍顿,“李超人虽列席,态度不明。郑裕彤和郭得胜持保留意见,但……最终都签了。”
沉默在书房里漫开。阳光缓缓移动,爬上稿纸的边缘,将墨字照得微微发亮。
沈易想起年前半岛酒店顶楼的那场茶叙。
海雾从维港漫上来,茶烟氤氲里,李兆基曾看着他问:
“你是想控制整个香江地产,还是就此收手?”
他记得自己的回答:“不会收手,但也不会在股市里继续收购。”
那时李兆基只是笑了笑,甚至主动提出合作开发——原来那不过是探底的虚招。
“他们何时动手?”沈易问,声音平静。
黎燕姗翻开随身带来的文件夹。
“消息称,最快下周。先通过媒体放风,指责您垄断市场、挤压本土中小地产商生存空间;
随后联合向政府施压,要求限制外资在香江的地产投资。”
沈易忽然笑了,笑意很淡,未达眼底。“外资?我是香江人。”
“但他们不这么看。”黎燕姗语速稍快,“您的资金有罗斯柴尔德家族背景,在欧洲和大陆的投资又那般高调……他们很容易将您包装成‘境外势力’。”
沈易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维港的海面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冷光。
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苍白的航迹,像时间划开的伤口。
远处九龙的天际线在薄雾中朦胧起伏,如同蛰伏的兽脊。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既然他们先动手,便不必再留余地。”
他走回书桌旁,手指在木质桌面上轻轻一叩。
“燕姗,我要对和记黄埔发起第二次收购。”
黎燕姗怔了一瞬。
“和记黄埔?李超人手里握有百分之四十二的股份,已是绝对控股。
我们从散户与机构手中收购,至多能拿到百分之二十,成不了大股东。”
“如果我不从股市收呢?”沈易抬眼。
“那……从何处收?”
沈易不再答话,径直拿起电话,拨出一个国际号码。
听筒里传来几声漫长的等待音,随后被一道沉稳的男声接起。
“沈,我正想联系你。”雅各布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伦敦清晨特有的清冷质感,“那份备忘录,你看到了?”
“看到了。”沈易望向窗外,“所以我需要您帮忙。”
雅各布低笑一声。“说吧。怎么帮?”
“和记黄埔。”沈易语速平稳,“您曾说过,若我想动它,罗斯柴尔德可做并购顾问。
现在,我需要您出面,去和李超人谈——不是从股市收购,是从他手中直接购买。他愿卖多少,我们收多少。”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隐约能听见纸张翻动的细响,或许是雅各布正在翻阅什么文件。
“沈,你知道李超人不会轻易放手。”
“我知道。”沈易微微握紧听筒,“但您可以让他觉得,卖比不卖好。他们四家虽已联合,李超人却在备忘录中态度暧昧——他与李兆基之间,未必铁板一块。”
雅各布沉吟数秒,终于应道:“好。我来处理。你等消息。”
“雅各布先生,”沈易的声音低沉下去,“这件事,我便完全交给您了。我只等最终结果。”
“放心。”雅各布的笑声里带着百年家族的从容,“罗斯柴尔德做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电话挂断,余音在寂静中散去。
黎燕姗悄然退去,房门轻掩。
书房里只剩下沈易一人。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向桌上那叠《寻秦记》的手稿——墨迹已干,故事已完。
可现实里的棋局,黑白方寸,落子无声,此刻才真正开始。
窗外,海鸥掠过维港上空,留下一声悠长的鸣叫,很快便被城市深沉的脉搏吞没。
……
次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浅水湾庄园的书房里已亮起灯。
沈易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握着刚刚收到的加密传真。
雅各布的办事效率比他预想的更快——昨天发出的委托,今晨已有了初步回应。
传真上寥寥数语:“李超人收到报价,未表态。其余三家已有动作。”
他转身将传真纸在烟灰缸中点燃,火光映照着他平静的面容。
“棋局开始了。”
上午九点,易辉集团会议室。
陈展博将一份份早报摊开在长桌上。
《东方日报》《明报》《星岛日报》的头版不约而同地刊登了相似标题:
“外来资本蚕食香江地产,本土企业联合发声”
“易辉集团激进扩张引业界担忧”
“地产秩序谁来守护?”
报道中虽未直接点名,但字里行间暗示“某新兴集团”利用资金优势破坏行业规则,甚至影射其与英资残余势力有隐秘合作。
配图是沈易在摩纳哥与兰尼埃三世亲王握手的照片,旁边小字标注:“跨国资本联姻?”
“舆论战先打响了。”陈展博推了推眼镜,“昨夜开始,至少六家媒体接到匿名爆料。今天下午还会有三家财经周刊出专题。”
沈易翻阅报纸,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手法很老套,但有效。普通市民看到这些,难免会对我们产生疑虑。”
“不止舆论。”霍建宁的代表林先生匆匆进入会议室,面色凝重,“沈先生,观塘项目工地今早遭到围堵。
三十多名自称‘本地建筑工会’的人拉起横幅,抗议我们使用智能机器人监工,说这是‘抢工人饭碗’。警方已经到场,但对方情绪激动。”
“工地监工上线才三天。”沈易抬眼,“消息走漏得真快。”
“还有更棘手的。”林先生压低声音,“李兆基旗下的恒基兆业,今早突然宣布与新鸿基、新世界发展联合成立‘香江地产同业公会’,号称要制定行业自律章程。
入会条件之一就是‘三年内未与外资进行大宗物业交易’。”
“这是在逼中小地产商站队。”沈易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花园里,明菜正在玫瑰丛旁散步,手中拿着乐谱本。
他看了片刻,转身:“我们的应对方案?”
陈展博打开文件夹:“第一,舆论反击。我已经联系了《信报》《经济日报》,明天开始连载系列报道,主题是‘新香江、新地产——科技与人文如何重塑城市’。
重点介绍我们的智能工地系统如何提升安全系数,以及音乐厅、公屋配套的规划。”
“第二,分化联盟。”林先生接话,“霍先生让我转告:郑裕彤先生上个月刚在澳门投了一块赌牌,资金链紧张。
郭得胜先生的长子郭炳湘,私下对我们收购会德丰散落物业的价格很感兴趣——他认为父亲过于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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