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下午三时许,南京城外的主要枪声已基本停歇。只有零星的、追剿残敌的射击和爆炸声,还在远处的山林、河沟间偶尔响起。
夕阳西下,如血般的余晖,洒在南京城外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钢铁风暴和血肉厮杀的土地上。焦黑的弹坑密密麻麻,如同大地的伤疤。燃烧的残骸冒着缕缕青烟。日军的膏药旗被践踏在泥泞中,或被中国士兵兴奋地当作战利品挥舞。更多的,是横七竖八、层层叠叠的日军尸体,以及垂头丧气、被押解着走向后方的俘虏长龙。
中国士兵们疲惫地坐在废墟上,靠着残垣断壁,脸上混杂着硝烟、血污和胜利后的茫然与兴奋。医护兵穿梭在战场上,寻找着己方的伤员。后勤民夫开始收殓烈士的遗体,并收集堆积如山的日军武器弹药。
南京卫戍司令部,捷报如同雪片般飞来。
“……我正面主攻集群已攻克日军核心阵地张家庄,击毙敌大佐指挥官一名,疑似为敌前线最高指挥官!”
“……我左翼穿插部队已完全控制龙潭以西所有通道,毙伤溃逃之敌数百,俘获甚众!”
“……我右翼穿插部队于长江边俘获企图渡江北逃之敌小船三艘,歼敌数十,余者皆溺毙!”
“……我纵深追击集群已收复光华门外全部失地,正向更远处清剿残敌!”
“……初步统计,此战毙伤日军约四千八百余人,俘虏约一千九百余人(含大量伤员),缴获火炮五十二门(完好二十八门),坦克七辆(可动三辆),装甲车五辆,步枪、机枪、弹药、物资无数!我军伤亡……初步统计约一千二百余人。”
当最后一份汇总战报送到陈远山和唐司令手中时,指挥部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震天的欢呼!参谋、军官们相互捶打着肩膀,许多人热泪盈眶。连日来的牺牲、压力、悲愤,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宣泄。
“打得好!打得好啊!”唐司令老泪纵横,用力拍着桌子,“陈司令!咱们守住了!咱们把城下的鬼子,几乎全歼了!”
陈远山拿着战报,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胜利的喜悦是巨大的,但更深的冷静随之而来。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淡的天空,和远处战场上尚未散尽的硝烟。
“是啊,守住了,还打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他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让指挥部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下来,“弟兄们打得英勇,打得解气!该嘉奖,该抚恤,一样不能少。”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清醒:“但是,老唐,各位,”他扫视着众人,“仗,还没打完。”
他走回沙盘前,手指点向代表华北、西北的方向:“鬼子吃了这么大亏,丢了快一个师团在南京城下,他们会甘心吗?华北的寺内寿一,西北的西尾寿造,这些老鬼子,现在恐怕已经把咱们恨到骨子里了。他们派出的援军,不是三万,下一步,可能就是五万,八万!”
他重重一拳砸在沙盘边缘:“今天这场胜仗,只是开始!是给死去的弟兄们,讨回的第一笔血债!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是鬼子更疯狂、更凶残的反扑!传令各部队——”
“第一,抓紧时间打扫战场,缴获的武器弹药,立刻补充部队;鬼子尸体,集中焚烧深埋,防止瘟疫;俘虏严加看管。”
“第二,不惜一切代价,抢修、加固城防工事!把鬼子留下的破烂,能用的都用上!把城墙,给老子再加厚三尺!”
“第三,统计各部伤亡,迅速整补!重伤员必须妥善救治,轻伤员鼓励归队。动员城内一切可动员的力量,学生、工人、市民,发给武器,简单训练,准备协助守城!”
“第四,立刻将今日战果,通电全国!告诉全国的父老乡亲,告诉前线浴血的将士,南京还在!中国军队,能打胜仗!”
“是!”所有人挺直腰板,齐声应道。胜利的喜悦被更深的责任感和紧迫感取代。
“另外,”陈远山看向通讯参谋,“给许三多发报,问问西北那边,情况如何了。告诉他,南京城下的‘饺子’咱们包好了,他那边,可别让‘送外卖的’鬼子溜过来!”
几乎在南京总攻的炮声响起的同时,西北方向,距离南京数百里外的乱石峡隘口。
这里的地形,正如其名。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壁,高耸入云,怪石嶙峋,猿猴难攀。中间,只有一条宽不过十余丈的土路蜿蜒穿过,路旁是乱石和深涧。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此刻,这条咽喉要道上,却是一片紧张的施工景象。许三多站在隘口一侧的最高点——鹰嘴崖上,俯瞰着脚下如同蚂蚁般忙碌的士兵们。寒风呼啸,吹得他厚重的军大衣猎猎作响,但他恍若未觉,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隘口北面那条蜿蜒而来的、尘土渐起的土路。
“师座!前沿雷区布设完毕!反坦克壕加深了三尺!一营、二营的机枪阵地全部就位,交叉火力网覆盖前方五百米开阔地!”
“师座!炮兵观察所报告,所有火炮(74门山炮,80门野战炮)已进入预设阵地,隐蔽良好,射击诸元已标定完毕,就等鬼子来了!”
“师座!三旅报告,两侧山崖上的潜伏哨和滚石擂木已准备妥当!四旅的预备队已进入出击位置!”
参谋们一个个跑来汇报,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但语气中的兴奋和紧张却清晰可闻。
许三多只是“嗯”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北方。半晌,他才开口,声音粗粝,如同打磨过的砂石:
“兄弟们,都听好了。”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遍鹰嘴崖上每一个军官的耳朵,“陈司令在南京,正带着弟兄们包鬼子的‘饺子’,听说馅儿都快调好了。”
他顿了顿,猛地转过身,脸上横肉抽动,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笑容却冰冷如刀:“咱们这地儿,叫乱石峡。司令给咱的任务,就是在这儿砌一道闸,一道铁闸!”
他猛地拔高声音,如同炸雷:“华北的小鬼子,想从这儿过,去南京凑热闹?”他大手一挥,指向脚下险峻的隘口,“问问老子手里的枪,答不答应!问问这乱石峡两边的石头,答不答应!问问咱西北独立师三万两千条汉子,答不答应!”
“不答应!”周围的军官、警卫,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对喽!”许三多啐了一口唾沫,“八千鬼子?老子当他八万!来了,就甭想回去!这乱石峡,就是他们的乱葬岗!老子倒要看看,是鬼子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炮弹硬!”
“没有老子的命令,谁敢后退一步,老子第一个毙了他!都给我瞪大了眼珠子,等鬼子来——”他深吸一口气,从喉咙深处迸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送——人——头!”
“杀!杀!杀!”怒吼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飞鸟阵阵。
下午四时许,北面的土路上,烟尘越来越大。终于,一面破破烂烂的膏药旗,在烟尘中隐约出现。紧接着,是更多旗帜,和一片土黄色的人影——日军西北增援先遣联队,在联队长松井次郎大佐的催促下,拖着疲惫的步伐,终于出现在了乱石峡隘口之外。
松井次郎骑在马上,用挑剔而焦躁的目光打量着前方险峻的隘口。他接到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突破阻击,驰援南京。看着眼前这“一夫当关”的地形,他皱紧了眉头。
“派一个小队,上前侦察!火力试探!”他下令。
约两百名日军,分散成散兵线,小心翼翼地向隘口摸去。他们刚进入隘口前数百米的开阔地——
“轰!轰!轰!”
接连几声巨响,火光迸现,泥土混杂着残肢断臂飞上半空!日军精心布置的反步兵地雷被触发了!紧接着,隘口两侧的山崖上,以及正面看似空无一人的土堆后,突然喷吐出十几条炽热的火舌!
“哒哒哒哒——”“砰砰砰——”
重机枪、轻机枪、步枪,组成了一张严密的死亡之网,将暴露在开阔地上的日军侦察小队牢牢罩住。子弹如同泼水般倾泻而下,日军惨叫着成片倒下,剩余的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丢下了几十具尸体。
“八嘎!”松井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气得脸色铁青。隘口有支那军,而且早有准备,火力不弱。
“命令炮兵中队,瞄准隘口支那军疑似火力点,炮火准备!步兵第一大队,准备集团冲锋!今天之内,必须突破这里!”松井拔出指挥刀,声嘶力竭地吼道。南京战事紧急,他耽搁不起。
日军的山炮和迫击炮开始轰鸣,炮弹砸向隘口中国军队的前沿阵地,激起一团团烟尘。
鹰嘴崖上,许三多放下望远镜,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哟呵,还真有不怕死的。炮兵弟兄,给老子瞄准了鬼子的炮兵,敲掉他!机枪手,等鬼子步兵进入两百米,再给老子狠狠地打!”
命令迅速传下。
日军的炮击持续了约十分钟,对中国军队精心构筑、且有山崖遮挡的工事破坏有限。炮击刚停,约一个大队的日军,便挺着刺刀,嚎叫着发起了集团冲锋。土黄色的浪潮,涌向狭窄的隘口。
三百米,两百五十米,两百米……
“打!”许三多一声令下。
“咚!咚!咚!”“轰!轰!”
隐藏在两侧山壁洞穴中的中国炮兵首先发言!炮弹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落在日军冲锋队形中,以及他们后方的炮兵阵地附近,炸得日军人仰马翻。与此同时,正面阵地上,所有轻重机枪、步枪一齐开火!子弹如同金属风暴,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扫倒了一大片!
“冲锋!冲锋!为了天皇!”日军军官挥舞着军刀,逼迫士兵继续前进。日军士兵悍不畏死地迎着弹雨冲锋,不断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依旧踩着同伴的尸体前进,渐渐逼近了阵地前沿。
“手榴弹!”随着一声声怒吼,无数黑点从中国军队的战壕中飞出,落入日军人群中。
“轰轰轰——!”连绵的爆炸将日军炸得血肉横飞。硝烟尚未散尽,许三多一把扯掉军大衣,抢过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大吼一声:“警卫连,跟老子冲!把小鬼子压回去!”竟然带着警卫连跃出战壕,发起了一波短促的反冲击!
师长亲自冲锋!这一幕极大地激励了守军官兵。
“杀啊!跟师座冲!”
“把小鬼子打回去!”
怒吼声中,更多的中国士兵跃出战壕,挺着刺刀,跟随许三多,如同下山猛虎,撞入了日军队列!狭窄的隘口前,瞬间爆发了惨烈的白刃战。刺刀碰撞的铿锵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许三多如同战神,机枪扫倒一片,枪托砸碎一个日军曹长的脑袋,反手夺过一把三八式步枪,一枪托又捅倒一个。警卫连的士兵更是悍勇无比,护在师长周围,拼命厮杀。
日军没料到中国军队在火力占优的情况下还会发起如此凶悍的反冲锋,前锋瞬间被打懵,死伤惨重,向后溃退。
“撤!先撤回来!”松井在望远镜里看到冲锋受挫,且中国军队反击迅猛,不得不咬牙切齿地下令撤退。第一次进攻,以日军丢下两百多具尸体告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乱石峡前,暂时恢复了平静,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在晚风中飘荡。日军在远处点起了篝火,似乎在商议下一步行动。
鹰嘴崖上,许三多擦了擦刺刀上的血,看着退去的日军,冷哼一声:“才死了两百多就怂了?老子还没过瘾呢。”他转头对参谋道:“告诉兄弟们,轮流吃饭休息,鬼子晚上肯定还得来。把迫击炮给老子往前挪,照明弹准备好。今晚,老子请他们看‘烟花’!”
正如许三多所料,深夜,日军发动了更猛烈的夜袭。但在严阵以待的中国军队,以及不断升空的照明弹和迫击炮的精准打击下,再次撞得头破血流,留下了更多尸体。
战斗,在乱石峡前,陷入了残酷的拉锯。日军凭借兵力优势(八千对据险而守的三万二,实际进攻面狭窄,兵力无法展开)和“必须突破”的死命令,发动一波又一波自杀式冲锋。而许三多的西北独立师,则凭借地利、预设工事和旺盛的士气,将隘口变成了一座血肉磨盘,让日军的鲜血,一次次染红那条狭窄的土路。
至五月十五日凌晨,激战一夜的枪炮声渐渐稀疏。日军抛下超过一千五百具尸体,未能前进一步。而许三多部的伤亡,微乎其微。
晨光再次照亮乱石峡时,隘口前尸横遍野,而那道草绿色的防线,依旧巍然矗立,如同不可逾越的铁闸。
一份简短却无比提气的电报,从鹰嘴崖发出,飞向南京:
“司令钧鉴:乱石峡前,八千倭寇,撞我铁壁,头破血流。激战竟日,毙伤敌逾一千五百,我伤亡甚微。隘口固若金汤,援敌绝难飞渡。南京后路,三多在此,万无一失。静候司令下一步指令。职,许三多。”
当南京城下的捷报和乱石峡的“平安信”几乎同时摆上陈远山的案头时,在遥远的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和太原(西北驻屯军司令部),气氛却如同凝固的火山,压抑着毁灭一切的暴怒。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宽大的办公室内,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器、撕碎的文件、倾倒的桌椅。所有参谋、军官都如同木雕泥塑般低头肃立,冷汗浸透了他们的后背。空气中,只有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来自办公室中央那个如同暴怒雄狮般的身影——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大将。
他原本笔挺的军装此刻有些凌乱,胸前那些耀眼的勋章也掩盖不住他铁青的脸色和赤红如血、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珠。他手里死死攥着几份电报,那是南京前线近乎全军覆没的噩耗,以及西北援军受阻于乱石峡的紧急军情。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吱的响声,惨白如纸。
“八格……牙路!!!”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终于从寺内寿一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他猛地将手中的电报纸狠狠摔在地上,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冲上去,用穿着将官皮靴的脚,疯狂地践踏、碾踩着那些写满失败和耻辱的文字。
“废物!饭桶!蠢货!无能!!”他每踩一脚,就骂出一句恶毒的日语词汇,唾沫星子四溅,“一万六千八百帝国精锐!一万六千八百啊!不是一万六千八百头猪!就算是一万六千八百头猪,支那人抓三天也抓不完!”
他猛地停下,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血红的眼睛扫过噤若寒蝉的部下们,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可是他们……他们竟然在南京城下,被一群支那残兵败将,打得全军覆没!还要发报求援!大日本帝国皇军的脸面!陆军省的脸面!我寺内寿一的脸面!都被这帮蠢货丢尽了!丢到太平洋里去了!”
“司令官阁下息怒……”参谋长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试图劝说。
“息怒?!”寺内寿一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参谋长,那眼神如同要把他生吞活剥,“你让我怎么息怒?!南京拿不下,损兵折将,现在连派去的援军,都被挡在什么狗屁‘乱石峡’!许三多?那是什么东西?一个支那地方部队的师长,竟然敢挡我皇军之路?!啊?!”
他越说越气,猛地抬手,“啪”一声清脆的耳光,狠狠抽在参谋长的脸上。参谋长被打得一个趔趄,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却不敢有丝毫怨言,立刻重新站直,深深鞠躬:“哈依!属下无能!”
“无能?你们当然无能!”寺内寿一咆哮着,走回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因为用力,手臂都在微微发抖。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那几乎要炸裂的怒火和屈辱感。
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眼中的疯狂和怒意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寒刺骨的冷酷和狠厉。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之前的咆哮更加可怕。
“第一,电令南京前线残存之各部,我不管他们现在还剩几个人,几杆枪,给我钉死在现有阵地!没有命令,擅自后退一步者,不论军衔,”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斩!告诉他们,援军,很快就到。让他们,用武士的鲜血,洗刷耻辱!”
“第二,”他看向地图上西北方向,“命令西北驻屯军西尾寿造!告诉他,我不要听借口!我不要听困难!我只要结果!不惜一切代价,突破乱石峡!打通增援南京的通道!如果他手下都是废物,我不介意换一批不是废物的人去!”
“第三,”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华北、华中、华东的广阔区域,声音如同寒冰,“从第一军、第二军、驻蒙兵团,立刻给老子抽调兵力!我要三个师团!不,五个!七个大队不够,就再调十个!把所有能动的部队,所有库存的弹药,所有能飞起来的飞机,全部给我集中起来!”
他猛地一拍地图,震得桌上的笔筒跳起老高:“目标,南京!不惜一切代价,踏平南京!我要用南京城里所有支那军人的血,用所有支那人的血,来祭奠玉碎的帝国勇士,来洗刷今日之耻!告诉西尾,告诉前线的每一个士兵,此战,有进无退!要么踏平南京,要么,就全部死在南京城下,以谢天皇!”
“哈依!”所有军官齐声应诺,声音带着恐惧,也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几乎在同一时间,日军西北驻屯军司令部内,同样上演着雷霆震怒的一幕。
司令官西尾寿造大将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面前,是松井联队在乱石峡前损失惨重、进展寥寥的战报。
“八千帝国勇士,配备火炮,面对区区一个支那地方师,竟然打了一天一夜,寸步未进,还损失了一千五百人?”西尾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让跪在的武士道精神呢?喂狗了吗?”
“阁下息怒……”一个参谋试图解释,“乱石峡地势极其险要,易守难攻,支那军又早有准备……”
“我不想听这些!”西尾猛地打断,抓起桌上的战报狠狠摔在说话参谋的脸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这是理由吗?帝国军人,就应该克服一切困难!如果因为地势险要就打不下来,那还要我们军人干什么?都回家抱孩子去吗?!”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寺内大将已经发来严令,必须立刻突破阻击!南京危在旦夕!你们知道贻误战机的后果吗?!”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狠辣决绝的光芒:“传令!立刻从第XX、第YY师团,再抽调两个联队,不,再加一个炮兵联队,组成新的突击集群!由(指定一名悍将)统一指挥!告诉他们,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结果!”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狠狠戳在“乱石峡”三个字上,仿佛要将其戳穿:“不计一切代价,哪怕用尸体堆,用人命填,也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给我打通这条通道!把那个许三多,给我碎尸万段!再告诉松井那个废物,如果明天这个时候,我还看到他的部队被挡在乱石峡外面,他就自己向天皇陛下谢罪吧!”
“哈依!”
两份充满暴怒、耻辱和疯狂调兵命令的电文,从华北和西北的司令部发出,化作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向南京,压向乱石峡,也压向整个战局。
陈远山站在南京卫戍司令部的了望口,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手里,捏着许三多那份“万无一失”的电报,也捏着情报部门刚刚送来的、关于日军华北、西北方面异常兵力调动的简报。
一夜未眠,他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却清醒而锐利,如同穿透晨雾的鹰隼。
“老唐,”他缓缓开口,对身旁同样疲惫却目光炯炯的唐司令说道,“听到了吗?”
“什么?”唐司令侧耳倾听。远处,只有清晨的鸟鸣和士兵换岗的轻微脚步声。
“炮声。”陈远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更大、更猛的炮声,就要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指挥部里开始新一天忙碌的参谋们,看着墙上那面虽然陈旧却依旧鲜艳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
“告诉兄弟们,”他说,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指挥部的每个角落,“饺子吃完了,该磨刀了。”
“更硬的骨头,还在后面。”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南京这座伤痕累累却又屹立不倒的古城。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更残酷的暴风雨,正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积聚着更浓厚的乌云。
南京保卫战,远未结束。或者说,真正决定生死存亡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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