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庵没说话,拉枪栓,退弹壳,上膛,瞄准下一个目标。
又一个日军倒下。
战斗在继续。每一分钟都有人倒下,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染红。
雨花台外围,第二十九师的阵地上。
师长陈明仁蹲在战壕里,听着侦察兵的报告。
“鬼子大概一个联队,正在向咱们左翼迂回。”
陈明仁点点头:“告诉二团,放他们进来。”
“放进来?”
“对,放进来。”陈明仁眼中闪着冷光,“等他们全部进入伏击圈,再给我包饺子。”
“是!”
半个小时后,日军一个大队约一千人,顺利“突破”了中国军队的左翼防线,深入了雨花台腹地。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进死亡陷阱。
当最后一个日军士兵进入伏击圈时,陈明仁下达了命令。
“打!”
刹那间,埋伏在两侧山坡上的中国军队开火了。机枪、步枪、手榴弹、迫击炮……所有的火力倾泻而下。
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他们试图组织反击,但四面八方都是子弹。试图撤退,后路已经被堵死。
短短二十分钟,这个日军大队就被全歼。
陈明仁从战壕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告诉弟兄们,抓紧时间打扫战场,补充弹药。鬼子马上还要来。”
“是!”
南京城内,中央陆军军官学校。
操场上,八百名军官预备生正在训练。
他们都是昨天才入校的。有学生,有教员,有商人,有退伍兵。最大的三十五岁,最小的才十六岁。此刻,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军装,端着老旧的步枪,在教官的呵斥下,练习着最基础的刺杀动作。
“突刺——刺!”
“杀!!!”
八百个声音汇聚在一起,虽然还有些杂乱,但已经初具气势。
城外传来的炮声清晰可闻,每一次爆炸都让地面微微颤抖。几个年轻的学员脸色发白,动作有些变形。
“怕了?!”教官是个满脸刀疤的老兵,他走到一个发抖的学员面前,一巴掌拍在对方后脑勺上,“炮声就吓成这样,真上了战场怎么办?!”
学员咬着牙,努力挺直腰板。
“我告诉你们——”教官站在队列前,声音嘶哑,“现在城外,你们的兄长、你们的父辈,正在跟鬼子拼命!他们用血肉之躯,给你们争取训练的时间!”
“你们多流一滴汗,明天上了战场,就能多杀一个鬼子!少死一个弟兄!”
“听明白没有?!”
“明白!!!”八百个声音齐声怒吼。
“继续训练!突刺——刺!”
“杀!!!”
操场上,杀声震天。
而与军官学校一墙之隔的士兵学校,训练更加严酷。
一万五千名新兵,正在练习射击。他们没有实弹,只能用空枪练习瞄准。但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做到标准。
“三点一线!标尺对准了!”
“呼吸要稳!扣扳机要轻!”
教官在队列中穿梭,看到动作不标准的,上去就是一脚。
“你!出列!俯卧撑一百个!”
被点名的青年咬着牙趴下,开始做俯卧撑。他才十五岁,身体瘦弱,做了三十个就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滚蛋!”教官吼道,“战场上,鬼子可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饶了你!”
青年咬着牙,继续做。汗水滴在地上,湿了一片。
终于,一百个做完了。他摇摇晃晃站起来,重新入列。
“继续训练!”
操场另一边,另一批新兵在练习投弹。木制的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几十米外。
“用力!你他妈没吃饭吗?!”
“报告教官!我真没吃饭……”
“……”教官噎了一下,然后更凶了,“没吃饭也要练!战场上,鬼子可不会等你吃完饭再打你!”
训练在继续。虽然艰苦,虽然严酷,但没有人退缩。因为他们知道,多练一分钟,战场上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上午十点,南京指挥部。
战报雪片般飞来。
“栖霞山方向,击退日军三次冲锋,毙伤敌约八百,我部伤亡三百余。”
“青龙山方向,日军动用毒气弹,我十九师三团伤亡惨重,但阵地未失。”
“雨花台方向,全歼日军一个迂回大队,缴获步枪两百余支,轻机枪六挺。”
“城墙防线,击退日军小股渗透部队,毙敌三十余。”
陈远山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划动着。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场战斗,每一次标注,都意味着伤亡。
“司令,”一个参谋匆匆进来,“许三多师长急电。”
陈远山接过电报,快速浏览。
电报很短,只有几行字:
“职部自晨七时起,遭日军两师团猛攻。已击退敌四次冲锋,毙伤敌约三千。我部伤亡千余,弹药消耗过半。阵地尚固,然敌攻势如潮。职誓与阵地共存亡。许三多。十六日十时。”
陈远山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伤亡千余,弹药消耗过半……这才三个小时。
“给许三多发报,”他沉声道,“电文如下:三多吾弟,南京战事方酣,弟独守西北,功在千秋。务保重,待破敌后,兄当与弟痛饮庆功。远山。”
“是。”
电报发出去后,陈远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身对唐司令说:“老唐,我想去前线看看。”
“什么?”唐司令一愣,“远山,你是总司令,不能……”
“正因为我是总司令,才更该去。”陈远山打断他,“将士们在流血,我在指挥部里坐着,心里不安。”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陈远山戴上军帽,“我去栖霞山,看看王耀武。你去青龙山,看看李默庵。一个小时后,指挥部汇合。”
唐司令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好,你多带点警卫。”
陈远山点点头,带着十几个警卫,骑马出了指挥部。
街道上,到处是忙碌的景象。民兵队在搬运弹药,妇女在蒸馒头,孩子们在帮忙传递消息。看到陈远山骑马经过,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默默注视着他。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把一个热乎乎的馒头塞到陈远山手里。
“陈司令,吃口热乎的。”
陈远山接过馒头,滚烫的温度从手心传到心里。
“大娘,放心。”他轻声说,“有我们在,南京丢不了。”
老太太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
陈远山咬了一口馒头,很硬,很糙,但很香。他三两口吃完,一抖缰绳,战马向着栖霞山方向疾驰而去。
上午十一点,栖霞山前线。
王耀武正在指挥作战,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喧哗。他回头一看,愣住了。
陈远山带着十几个警卫,正骑马冲上阵地。子弹在耳边呼啸,炮弹在不远处爆炸,但陈远山面不改色,一直冲到指挥所前才勒住马。
“司令,你怎么来了?!”王耀武又惊又怒,“这里太危险了!”
“你能来,我怎么不能来?”陈远山跳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土,“战况如何?”
“鬼子攻了三次,都被我们打退了。”王耀武指着前方,“但他们的炮火很猛,咱们的伤亡不小。”
陈远山举起望远镜观察。阵地上,士兵们正在抢修工事,医护兵抬着伤员往后送。远处,日军的坦克正在重新集结,显然在准备下一波进攻。
“还能撑多久?”陈远山问。
“只要弹药跟得上,我能撑到天黑。”王耀武咬牙道,“天黑之后,我带敢死队去摸他们的炮兵阵地。”
陈远山点点头,拍了拍王耀武的肩膀:“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王耀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
这时,日军的炮击又开始了。
“司令,快隐蔽!”王耀武拉着陈远山往掩体里跑。
刚进掩体,一发炮弹就在不远处爆炸。气浪冲进来,把所有人都掀翻在地。
陈远山爬起来,吐掉嘴里的土。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被弹片击中腹部,肠子都流出来了,但还在咬牙坚持射击。
“医护兵!医护兵!”
医护兵冲过来,用绷带按住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
士兵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微弱。
陈远山走过去,蹲下身,握住士兵的手。
“司令……”士兵认出了他,努力想笑,但嘴角只抽动了一下。
“别说话,省着力气。”陈远山轻声说。
“司令……我……我没给……十八军丢人吧……”
“没有。”陈远山握紧他的手,“你是好样的。”
士兵笑了,然后眼睛慢慢闭上,手也松开了。
陈远山慢慢站起来,看着士兵年轻的、苍白的脸。他可能只有十八岁,可能刚参军不久,可能家里还有父母在等他回去。
但现在,他永远留在这里了。
“司令,”王耀武低声说,“这里太危险了,你还是……”
“不。”陈远山打断他,声音平静,但眼里燃烧着火焰,“我就待在这儿。我要看着你们,把鬼子打下去。”
他走到战壕边,从一个牺牲的士兵手里拿过一支步枪,检查了一下,子弹上膛。
然后,他趴在了战壕边上,枪口指向远方正在集结的日军。
“司令……”王耀武还想劝。
“执行你的命令。”陈远山头也不回,“我就在这儿,当一个兵。”
王耀武深吸一口气,不再劝说。他转身,对着传令兵吼道:“告诉各团,司令就在阵地上!今天,就是死,也要把鬼子打下去!”
“是!!!”
消息很快传遍了阵地。士兵们知道总司令就在他们身边,和他们一起战斗。士气,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为了司令!杀!!!”
“杀鬼子!!!”
当日军的下一次冲锋开始时,他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顽强抵抗。每一个士兵都像疯了一样,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折了就用手,用牙,用一切能用的东西。
陈远山也开了枪。他瞄准一个挥舞军刀的日军军官,扣动扳机。
砰。
军官应声倒地。
“好枪法!”旁边的士兵赞叹。
陈远山没说话,拉枪栓,退弹壳,上膛,瞄准下一个目标。
又一个日军倒下。
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日军的这一次冲锋,又被打了下去。阵地上留下了两百多具日军尸体。
“打得好!”陈远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司令,你真是……”王耀武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远山笑了笑,把步枪还给那个牺牲的士兵的战友:“好好用这把枪,多杀几个鬼子。”
“是!”士兵立正敬礼,眼中含泪。
陈远山翻身上马:“我该回去了。王耀武,天黑之前,我要栖霞山阵地,寸土不失。”
“是!保证完成任务!”
陈远山一抖缰绳,战马向着指挥部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是士兵们崇敬的目光,和渐渐平息的枪声。
当陈远山回到南京指挥部时,乱石峡的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日军的第五次冲锋,动用了整整一个联队,在十二辆坦克的掩护下,发起了决死攻击。
许三多的前沿阵地,已经丢了一半。
“师座!一旅二团顶不住了!”参谋满脸是血地冲进指挥所。
许三多正蹲在弹药箱上啃窝头,闻言抬起头:“顶不住?告诉二团长,顶不住也得顶!丢了阵地,我枪毙他!”
“可是二团伤亡超过三分之二,团长也负伤了……”
许三多把剩下的窝头塞进嘴里,抓起大刀:“警卫连,跟我上!”
“师座,你不能……”
“少废话!”许三多已经冲了出去。
警卫连一百二十人,跟着许三多冲向了最危险的地段。
阵地上,战斗已经进入了白刃战。中日士兵绞杀在一起,刺刀碰撞,大刀挥舞,不断有人倒下。
许三多冲进战团,大刀抡圆了,一刀劈开一个日军的刺刀,第二刀砍在肩膀上。日军惨叫倒地,许三多跟上一步,刀尖刺进对方胸口。
“师座来了!师座来了!”
士兵们看到许三多,士气大振。
“弟兄们!跟我杀!!!”
许三多一马当先,大刀挥舞,所过之处,日军纷纷倒地。警卫连的士兵也冲了上来,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枪法准,刺刀狠,很快稳住了阵线。
但日军太多了。杀了一个,上来两个,杀了两个,上来四个。
许三多的手臂被刺刀划开一道口子,但他浑然不觉,依旧在厮杀。
一个日军少佐盯上了他,挥舞着军刀冲了过来。许三多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对方手腕上。军刀落地,少佐惨叫一声,许三多跟上一步,刀锋划过咽喉。
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日军的这一次冲锋,又被打了下去。但许三多的警卫连也伤亡了三十多人。
许三多拄着大刀,喘着粗气。他的左臂伤口崩裂,血顺着胳膊往下淌。脸上、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师座,你的伤……”警卫员小李冲过来。
“死不了。”许三多摆摆手,“告诉炮兵,给老子轰!轰他娘的!”
“可是炮弹不多了……”
“那就省着点用!专轰鬼子的集结地!”
“是!”
炮声再次响起。虽然稀稀拉拉,但依然给日军造成了伤亡。
许三多回到指挥所,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医护兵过来给他包扎伤口,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师座,陈司令回电了。”参谋递过电报。
许三多接过,看了一眼。电报很短,只有几句话:
“三多吾弟,南京战事方酣,弟独守西北,功在千秋。务保重,待破敌后,兄当与弟痛饮庆功。远山。”
许三多盯着电报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
“告诉陈司令——”他大声说,“酒留着!等老子宰了这三万鬼子,去南京跟他喝!”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再问问他,军校那帮娃子,训得咋样了?可别娇贵。”
参谋记下,转身去发报了。
许三多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外面,炮声还在继续,枪声还在响,喊杀声还在回荡。
但他太累了。连续几天几夜没合眼,刚才又血战一场,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他就这么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沾满鲜血的大刀。
下午五点,太阳西斜。
南京城外的战斗,渐渐平息。日军在付出惨重代价后,暂时停止了进攻。阵地上,士兵们抓紧时间抢修工事,补充弹药,救治伤员。
栖霞山阵地,王耀武清点伤亡。一天战斗,毙伤日军约一千五百人,己方伤亡六百余。代价不小,但阵地还在。
青龙山阵地,李默庵的十九师打退了日军五次冲锋,其中一次动用了毒气。虽然伤亡惨重,但阵地未失。
雨花台阵地,陈明仁的二十九师不仅守住了阵地,还全歼了日军一个迂回大队,缴获颇丰。
城墙防线,赵铁铮的部队打退了日军数次小股渗透,城墙固若金汤。
而乱石峡,许三多的西北独立师,在这一天里击退了日军七次团级以上冲锋,毙伤日军超过四千人,己方伤亡也达到了一千八百余人。但隘口,依然牢牢掌握在中国军队手中。
南京指挥部里,陈远山和唐司令对着地图,研究着明天的作战计划。
“鬼子今天吃了亏,明天肯定会调整战术。”陈远山指着地图,“我估计,他们会主攻栖霞山和青龙山,雨花台方向佯攻。”
“有可能。”唐司令点头,“要不要从城墙防线抽调一部分兵力,加强外围?”
陈远山想了想,摇头:“暂时不用。城墙防线不能动。告诉王耀武和李默庵,收缩防线,集中兵力。必要时,可以放弃一些前沿阵地,诱敌深入,再打反击。”
“是。”
“还有,”陈远山补充道,“告诉许三多,如果撑不住,可以放弃隘口,向南京方向靠拢。咱们在青龙山接应他。”
唐司令愣了一下:“远山,你之前不是说……”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陈远山叹了口气,“许三多是个将才,不能折在乱石峡。咱们需要他。”
“我明白了。”
电报发出去后,陈远山走到窗边,望着西边如血的残阳。
这一天,南京守住了。
但明天呢?后天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打下去。
“报告!”一个参谋匆匆进来,“军校方面急电。”
陈远山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唐司令注意到他的表情:“怎么了?”
“军校学员,”陈远山把电报递给唐司令,“集体请战。”
电报上只有一行字:
“全体学员血书请战,愿赴前线,与日寇决一死战。教官劝阻无效,请示下。军校政训处。十六日十七时三十分。”
唐司令看完,叹了口气:“这帮孩子……”
“告诉他们,”陈远山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好好训练,就是报国。前线,有我们这些老骨头顶着。等他们学成了,有的是仗打。”
“如果他们不听呢?”
“不听?”陈远山转过身,眼中寒光一闪,“那就军法处置。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现在心软,才是害了他们。”
唐司令沉默片刻,点点头:“我亲自去一趟。”
“好。”
唐司令匆匆离去。陈远山重新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乱石峡的位置。
许三多,你一定要撑住。
他在心里默念。
撑到援军到来,撑到胜利的那一天。
窗外,残阳如血,映照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枪炮声暂时停息,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明天,太阳升起时,更惨烈的战斗,还将继续。
(第430章完)
下章预告:
军校学员血书请战,陈远山亲临训话;
日军夜袭栖霞山,王耀武血战不退;
许三多绝地反杀,乱石峡伏击战打响;
南京城下,最后的防线,最后的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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