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山看着他,良久,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走到队列前,看着那些新兵。新兵们看见总司令来了,一个个挺直腰板,眼神炽热。
“你们,”陈远山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知道为什么要练这么狠吗?”
新兵们不敢回答。
“因为鬼子,比刘教官狠。”陈远山说,“刘教官练你们,是要你们活。鬼子杀你们,是要你们死。”
“你们现在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就能少流一滴血。你们现在多学一项本事,战场上就能多杀一个鬼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三个月前,南京城外,八万鬼子兵临城下。咱们四万八千弟兄,用命,把他们全埋在那儿了。”
“但咱们也死了四万八千弟兄。”
“现在,你们来了。你们要接他们的枪,守他们的阵地,杀他们没杀完的鬼子。”
“所以,必须练。往死里练。”
“练成铁,练成钢,练成鬼子的阎王!”
“明白吗?!”
“明白!!!”一千五百个喉咙齐声嘶吼,声震云霄。
陈远山点点头,转身看向刘志鹏:“刘教官。”
“到!”
“从明天起,增加实战模拟训练。挖战壕,布铁丝网,埋地雷,搞对抗演习。要把训练场,变成战场。”
“是!”
“另外,增设战地协同训练科目。步兵怎么配合炮兵,怎么配合工兵,怎么配合骑兵,都要练。我要的不是一个个能打的兵,是一支能协同作战的部队。”
“是!”
陈远山又看向王耀武:“军官学校那边,谁在负责?”
“张思文。”王耀武说,“原师部参谋,淞沪会战负伤,现在是军官学校常务教官。这小子,脑子活,战术精,是个当教官的料。”
“去看看。”
军官学校训练场,在士兵学校隔壁。
四百名新晋军官,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沙盘。沙盘上,山脉、河流、城镇、道路,一应俱全。红蓝两色小旗插在上面,代表敌我双方。
一个三十出头、戴眼镜的教官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教鞭,正在讲解:
“这是栖霞山地形。我军一个团,防守。日军一个联队,进攻。日军有炮兵支援,有坦克开路。我军只有步兵,少量迫击炮。怎么守?”
军官们盯着沙盘,眉头紧锁。
“报告教官!”一个年轻军官举手,“可以放弃前沿阵地,诱敌深入,在二道防线设伏。”
“日军有炮兵,你放弃前沿,炮兵就能覆盖你的二道防线。”教官说。
“那就夜间反击,炸掉日军炮兵阵地!”
“日军有警戒,你怎么接近?”
“……”
军官们议论纷纷,但没人能提出完美的方案。
教官——张思文,推了推眼镜,教鞭点在沙盘上一个不起眼的山坳:
“这里。派一个排,夜间渗透,不用炸炮兵,炸他们的弹药堆积点。弹药殉爆,炮兵阵地自然就废了。”
军官们眼睛一亮。
“然后,”教鞭移动,“日军弹药被毁,炮兵哑火,必然慌乱。这时候,前沿部队突然反击,打他个措手不及。同时,派出小股部队,绕到日军侧后,袭击其指挥所。”
“但日军有坦克……”
“坦克怕什么?怕地形。把坦克引到这个狭窄路段,用炸药包,用集束手榴弹,一辆一辆炸。”
张思文语速很快,思路清晰,每一步都精准狠辣。军官们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好!”
陈远山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看见总司令和王师长站在后面,连忙立正敬礼。
“张教官是吧?”陈远山走到沙盘前,看了看那些布置,点点头,“思路不错。实战过吗?”
“报告司令!”张思文立正,“淞沪会战,卑职任第88师参谋,参与制定过类似战术。但……当时没来得及实施,部队就撤退了。”
陈远山看着他,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眼中闪着锐利的光。那是参谋人才特有的光——冷静,缜密,善于算计。
“从现在起,”陈远山开口,“军官学校的战术训练,由你全权负责。我要你在三个月内,把这四百个军官,练成能指挥一个连、一个营,打胜仗的指挥官。”
“是!”张思文挺胸,“保证完成任务!”
“训练科目要升级。”陈远山说,“不仅要练防守,还要练进攻。不仅要练步兵,还要练步炮协同、步坦协同。不仅要练常规战,还要练夜战、巷战、山地战。”
“我要的军官,是上了战场,能把鬼子玩得团团转的狐狸,是能带着弟兄们以少胜多的狼。”
“能做到吗?”
张思文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司令放心。三个月后,这四百人,就是四百只狐狸,四百头狼。”
“好!”陈远山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对王耀武说,“这两个教官,不错。”
王耀武咧嘴笑:“我王耀武带出来的兵,哪有孬种?”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离开训练场。
身后,传来张思文的声音:
“下一题!假设你是一个营长,奉命坚守雨花台阵地。日军一个联队,配属重炮十二门,坦克八辆,向你进攻。你怎么守?计时一刻钟,开始!”
军官们立刻围到沙盘前,开始激烈讨论。
陈远山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夜晚八时,金陵大学第十八军司令部
夜幕降临,金陵大学的操场上,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大口吃肉,大碗吃饭。后勤部兑现了承诺——肉,管够。虽然只是猪肉炖白菜,但油水足,肉块大,每人能分到好几块。饭,管饱。大白米饭,堆得冒尖,随便添。
没有酒,就以汤代酒。炊事班熬了一大锅骨头汤,撒了葱花,香气四溢。士兵们用饭盒舀汤,碰在一起,发出叮当的响声。
“为了死去的弟兄,干了!”
叮叮当当的碰杯声,粗豪的笑声,响彻操场。三个月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能这样安心地吃一顿饭,能这样大声地笑,能这样不用担心下一秒就有炮弹落下来。
陈远山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操场上的篝火,看着火光映照下的一张张年轻的脸,眼中满是欣慰。
“司令,”参谋长李维汉推门进来,“电报拟好了。”
“念。”
“是。”李维汉展开电报纸,“第一封,发西北独立师许三多师长:”
“令西北独立师全体官兵,即刻撤出乱石峡前沿阵地,全军有序撤离,退守西安城内,全面休整整顿。后勤部门足额拨付粮草肉食,妥善安置伤员,抚恤阵亡弟兄家属。静待后续调令。陈远山。”
陈远山点头:“发。加密,连发三遍。”
“是。”李维汉记下,继续念,“第二封,发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五军李军长:”
“金陵决战,贵军星夜驰援,断敌退路,阻敌援军,与我军前后夹击,立下不世之功。此战全歼八万日寇,贵军居功至伟。第十八军全体将士,铭记同袍袍泽之情,特此通电致谢。望贵军就地休整,稳固防线,日后共御外侮,再续胜绩。陈远山。”
陈远山想了想,说:“再加一句:战后缴获,已按约分拨三成,不日送达。”
“是!”
李维汉记下,转身要走。
“等等。”陈远山叫住他。
“司令还有什么吩咐?”
陈远山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纸上,写下一行字。
然后递给李维汉:“这个,单独发,给许三多个人。”
李维汉接过,看了一眼,愣住了。
电报纸上,只有八个字:
“西北有你,我心甚安。”
“司令,这……”李维汉迟疑。
“发。”陈远山挥手。
“是!”
李维汉敬礼,转身离去。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陈远山一个人。
他重新走到窗前,看着操场上的篝火,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那些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老兵,那些刚刚拿起枪的新兵。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想起那个在栖霞山拿着炸药包丢进日军的部队,想起那个在乱石峡浑身是血却咧嘴大笑的许三多。
想起他们,他就知道,值。
窗外的篝火,映在他眼中,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那火焰,永远不会熄灭。
夜晚十时,第十八军司令部卧室
陈远山脱下军装,挂在衣架上。军装上,还沾着泥土,还有血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摸了摸那些血迹,已经干了,硬了,像勋章。
他换上干净的衬衣,躺在床上。
床很硬,是行军床,但他觉得很舒服。比指挥部的地图桌舒服,比战壕的泥地舒服,比三个月来任何能躺下的地方都舒服。
他闭上眼睛。
耳边,没有了炮声,没有了枪声,没有了喊杀声。
只有窗外传来的,士兵们的笑声,歌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虫鸣。
他想起
想起在南京城下,面对日军,他站在地图前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咬牙决定:打。
想起王耀武脸上那道刀疤,赵铁铮烧伤的手臂,李默庵瘸了的腿,王栓柱吊着的胳膊。
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在昏暗的灯光下,
陈远山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他很快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香。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没有冷汗。
三个月来,第一次,这样安心地睡去。
,至少三个月内,鬼子来不了了。
而这三个月,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练兵,囤粮,修工事,把南京,把整个江南,变成真正的铜墙铁壁。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金陵大学的操场上,洒在那些沉睡的士兵脸上,洒在陈远山平静的睡容上。
夜,很静。
(第434章完)
下章预告:《整军经武·铁血新军》
——新兵训练进入高潮,实战演习惊心动魄;
——许三多率部回师西安,西北局势稳如泰山;
——陈远山召开军事会议,制定下一阶段战略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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