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五月二十五日,午后三时,南京战略指挥部
指挥部里的空气,终于不再是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了。
阳光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出几方亮斑。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像战场上刚刚散尽的硝烟——但这次,是宁静的、安详的、不带杀气的。
陈远山坐在长桌尽头,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叶是唐司令珍藏的龙井,在缺粮少食的南京城里,这是难得的奢侈品。茶汤清亮,香气氤氲,在杯口袅袅升腾。
他喝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但其实,他只是太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下来,喝一杯热茶了。
现在,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远山啊,”唐司令坐在他对面,也在喝茶,不过喝得豪放许多,咕咚就是一大口,“这茶怎么样?老子藏了三年,就等着今天这种日子才舍得拿出来。”
“好茶。”陈远山点头,放下茶杯,“就是被你这牛饮,糟蹋了。”
“嘿!”唐司令瞪眼,“有得喝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指挥部里坐着十几个人。王耀武、赵铁铮、陈明仁、李默庵、王栓柱,还有各师、各旅的主官。他们也都端着茶,或者白水,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交谈。没人高声喧哗,没人拍桌子,没人争论战术——仗打完了,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都到齐了?”陈远山环视一圈。
“报告司令,师旅级主官,全部到齐。”参谋长李维汉起身。
“好。”陈远山点头,也站起来。他走到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前——地图上,红蓝箭头已经静止。红色的箭头牢牢钉在南京周围,像一个坚固的盾。蓝色的箭头,要么被打散,要么被抹去,只剩下远处几个稀稀拉拉的小点,标注着“日军溃逃方向”。
“五月十九日,金陵决战结束。”陈远山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到今天,六天了。”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这六天,侦察部队前出一百二十里,确认日军残部已全部撤过长江,向上海、杭州方向溃逃。南京周边五十里内,已无成建制日军部队。”
指挥部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虽然早知道胜利了,但亲耳听到确认,还是让人心潮澎湃。
“”唐司令拍桌而起,老脸涨红,“小鬼子大军,被咱们全歼在金陵城外!从今往后,我看哪个鬼子还敢打南京的主意!
“咱们打出来了!”
将领们纷纷起身,激动地挥舞拳头。王耀武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格外狰狞,但他笑得最开心,像个孩子。
陈远山抬手,示意安静。
指挥部里安静下来。
“所以,现在我宣布——”陈远山看向唐司令。
唐司令点点头,也站起来:“我和陈司令商议过了。从今日起,第十八军、南京卫戍军全体部队,即刻停止作战部署,进入全面休整阶段。”
“各部有序撤回所属驻地,清理战场,安葬战友,抚恤家属,安抚兵员。”
“该治伤的治伤,该吃饭的吃饭,该睡觉的睡觉。”
老将军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弟兄们,辛苦了三个月,该歇歇了。”
陈远山接过话头:“具体安排:第十八军直属部队,随我返回金陵大学驻地。卫戍部队,由唐司令带回城防司令部。前线官兵,分批撤离阵地,返回原驻地休整。”
“给你们七天时间。七天后,我要看到各部建制完整,兵员齐整,士气饱满。”
“是!”众将齐声。
“去吧。”陈远山挥挥手。
将领们敬礼,转身离去。脚步声在指挥部里回荡,轻快,有力,带着胜利者的从容。
很快,指挥部里只剩下陈远山和唐司令两个人。
两人相对而坐,继续喝茶。
“远山啊,”唐司令放下茶杯,看着陈远山,“你说,鬼子还会再来吗?”
“会。”陈远山毫不犹豫,“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那……”
“但至少三个月内,他们来不了。”陈远山说,“八万主力全歼,华北方面军元气大伤。他们要重新调兵,重新部署,重新制定战术。这需要时间。”
“那咱们……”
“咱们用这三个月,”陈远山眼中寒光一闪,“练新兵,囤弹药,修工事,把南京,把整个江南,变成铁打的。”
“等他们再来
唐司令看着他,良久,重重一拍大腿:
“好!就这么干!”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喝茶。
阳光从气窗移过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午后四时,金陵大学第十八军司令部
金陵大学原本是教会学校,红砖砌成的教学楼、图书馆、宿舍楼,在战火中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现在,这里成了第十八军的司令部。
陈远山的办公室在图书馆二楼,原本是校长的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书还在,只是蒙了厚厚的灰。窗户很大,朝南,阳光洒进来,满室亮堂。
此刻,办公室里站满了人。
赵铁铮、王耀武、王栓柱、陈明仁、李默庵,还有各团团长,十几个人,把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他们刚从前线撤下来,军装还沾着泥土,脸上还带着硝烟,但眼睛里都闪着光——那是胜利的光,是活着的光。
“都坐。”陈远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了指墙边的椅子、沙发,甚至地上,“没那么多讲究,随便坐。”
众人也不客气,有的坐椅子,有的坐沙发,王栓柱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右臂还吊着,左手拄着大刀,坐地上稳当。
“先说正事。”陈远山看向赵铁铮,“左翼部队,情况怎么样?”
“报告司令,”赵铁铮站起身,烧伤的手臂肌肉贲张,“左翼两万五千人,现存两万一千七百人。阵亡两千八百,重伤一千五百,轻伤几乎人人有伤。武器装备,步枪损失一千二百支,轻机枪损失四十二挺,重机枪损失八挺。但缴获日军重炮十二门,步枪三千余支,弹药无数。总体战力,不降反升。”
“好。”陈远山点头,看向王耀武。
“中路,四万人,现存三万四千人。”王耀武声音洪亮,脸上刀疤抽搐,“阵亡四千二百,重伤两千八百,轻伤……就不统计了,反正还能打的,都在这里。武器装备损失不小,但缴获更多。光坦克就缴了八辆,虽然能开的只有三辆,但修修还能用。”
“右翼,两万三千人,现存一万九千五百人。”李默庵拄着枪,一瘸一拐地站起来,“阵亡两千一,重伤一千四。但缴获日军山炮十八门,炮弹两千发。青龙山防线,现在固若金汤。”
“尖刀,六千人,现存五千二百人。”王栓柱坐在地上,仰着头说,“阵亡六百,重伤两百。但杀了七个大佐一个少将一个中将,值了。”
陈明仁最后汇报:“炮兵,一万二千人,现存一万一。阵亡八百,重伤两百——炮兵的伤亡,主要是在转移阵地时被日军飞机炸的。炮,一门没少,还多了缴获的三十六门。就是炮弹……打光了。”
“打光了正常。”陈远山说,“炮弹打光了可以再造,炮还在,人还在,就行。”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
“这一仗,咱们赢了。赢得惨烈,赢得悲壮,但终究是赢了。”
“八万鬼子埋在这儿,江南稳了,南京保住了,全国的抗战士气,打出来了。”
“这功劳,是诸位的,是前线四万八千弟兄的,是南京五十万百姓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但咱们也付出了代价。四万八千弟兄,回不来了。他们的血,染红了金陵的土地。他们的命,换来了今天的胜利。”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传来士兵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号子声——那是部队在集结,准备撤回驻地。
“所以,”陈远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今天,不谈战事,不谈伤亡,不谈未来。”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就谈一件事——让还活着的弟兄们,吃顿好的,睡个好觉。”
“后勤部!”
“到!”后勤部长站起来。
“传我命令:今日全军加餐。肉,管够。饭,管饱。酒……”陈远山顿了顿,“没有酒,就以茶代酒,以水代酒。让弟兄们,好好吃一顿,好好歇一夜。”
“是!”后勤部长激动地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另外,”陈远山补充,“重伤员,必须全力救治。轻伤员,好好休养。阵亡弟兄的抚恤,双倍发放。家属,妥善安置。”
“是!”
“去吧。”陈远山挥挥手。
众人敬礼,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轻快,有力。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远山一个人。
他走回窗前,看着窗外。
金陵大学的操场上,部队正在集结。士兵们扛着枪,背着背包,列队整齐。虽然军装破旧,虽然脸上还带着疲惫,但每个人的腰板都挺得笔直,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惊人。
那是胜利者的眼睛。
陈远山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睡着了。
三个月来,第一次,在非战斗状态下,睡着了。
三、军校督训·锻造精锐新兵
下午五时,中央陆军南京士兵学校训练场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几乎掀翻训练场的顶棚。
一千五百名新兵,列成十个方阵,挺着木枪,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突刺。汗水浸透了单薄的军装,在五月的阳光下蒸腾成白气。每个人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都淌着汗,但没人擦,也没人停。
“动作要快!力量要足!眼神要狠!”
一个三十多岁、满脸横肉的教官在队列前走动,声音像炸雷:
“你们刺的是木头,但心里要想着鬼子!想着那些杀咱们同胞、辱咱们姐妹的畜生!想着那些在南京城外,被咱们老兵打得屁滚尿流的杂种!”
“突刺——刺!”
“杀!!!”
一千五百把木枪同时前刺,带起一片破风声。
教官叫刘志鹏,原是王耀武手下侦察营的营副,三个月前在淞沪会战中挨了一发炮弹,左腿瘸了,上不了前线,就主动请缨来军校当教官。他练兵,只有一个字:狠。
练体能,负重三十公斤,越野二十里,跑不完不许吃饭。
练射击,空枪瞄准,一端就是两个小时,手抖一下就加罚半小时。
练刺杀,对着草人,一刺就是一千次,刺不穿不许停。
新兵们背后叫他“刘阎王”,但没人敢不服。因为刘志鹏练得狠,对自己更狠。他瘸着腿,能跟着新兵跑完二十里。他单手举枪,能端三小时不动。他示范刺杀,一枪能捅穿两层草席。
“停!”
刘志鹏抬手,队列瞬间静止。
“休息五分钟。喝水,擦汗,不许坐下!”
“是!”
新兵们松了口气,快步跑到场边,抱起水桶咕咚咕咚灌水。有的人累得手抖,水洒了一身。
刘志鹏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些新兵,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才十五。有的是学生,有的是农民,有的是工人。三个月前,他们可能还在教室里读书,在田里耕作,在工厂做工。现在,他们拿起枪,准备上战场,准备去死。
“刘教官。”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刘志鹏猛地转身,立正敬礼:“司令!王师长!”
陈远山和王耀武并肩走来。两人都换了干净的军装,脸上带着笑意。
“练得不错。”陈远山看着训练场上的新兵,点点头,“有股子杀气。”
“报告司令!新兵训练一周,已完成队列、体能、射击基础、刺杀基础训练。现正进行战术协同训练。”刘志鹏声音洪亮。
“伤亡怎么样?”陈远山问。
刘志鹏愣了愣:“训练……没有战斗伤亡。”
“我问的是训练伤亡。”陈远山看着他,“练得太狠,也会有伤亡。”
刘志鹏低下头:“有……有三个新兵,训练中猝死。十二个,骨折重伤。三十七个,轻伤。”
陈远山沉默了。
王耀武开口:“老刘,练兵要狠,但不能把人练废了。这些都是好苗子,练死了,可惜。”
“是!”刘志鹏挺胸,“属下明白!但……司令,师长,现在不狠,上了战场,就是送死。我宁愿他们在训练场累死,也不愿他们在战场上被鬼子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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