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停了。
大牛踹开后门。冷风灌进来。车厢里全是血腥味和铁锈味搅在一起的腥气。
“连长”
没人应。
大牛探头往里看。二愣子趴在陈从寒身上。三条腿的黑狗浑身发抖。它舔著陈从寒右手掌心那块没了皮的烂肉。舌头上全是血沫。
陈从寒脸朝下扑在铁板上。后背的呢子大衣烧出几个窟窿。创面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肤翻捲起来的地方露出粉红色的嫩肉。有几处已经发白。那是三度烫伤。碰不得。
“伊万!过来搭把手!”
大牛独臂伸进去。大牛的手刚碰到陈从寒的肋骨。陈从寒猛地一颤。整个身子弓起来。嘴里涌出一口黑红色的血沫。
“別碰后背。”伊万从副驾驶翻过来。“抬腿。抬腿走。”
两个人一人架一边。陈从寒的脚拖在地上。靴底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安全屋藏在贫民窟最深处。一间半塌的俄式板房。地窖里舖著稻草。角落堆著苏青走之前留下的两个帆布包。
大牛把陈从寒放在稻草上。面朝下。
“急救包呢”
伊万拆开帆布包。酒精、绷带、磺胺粉、两管吗啡针剂。还有一张摺叠的纸条。苏青的字跡。纤细。像她的手术刀一样精准。
伊万展开纸条念了一遍。
“碘酒一比三稀释。创面先冲洗。坏死组织必须刮掉。不刮就烂进去。磺胺粉撒上。绷带不要绷太紧。透气。”
大牛拧开酒精瓶。闻了一口。齜牙。
“连长。忍著。”
酒精淋在后背的创面上。
陈从寒整个人绷成一张弓。牙齿咬进稻草里。嘴角的青筋暴起。脖子上的血管跳得像要炸开。
他没哼。
“刮。”伊万递过来一把刀背磨钝的摺叠刀。
大牛单手捏住刀柄。刀刃贴著创面外缘往里推。白色的坏死组织被刮下来。像干了的牛皮胶。每刮一下。底下就渗出一层暗红色的血珠。
陈从寒的手指深深扣进稻草里。指甲劈裂。
二愣子在旁边呜呜叫。三条腿焦躁地来回刨地。它听到了主人骨头缝里挤出来的那种极细微的嘶嘶声。
十五分钟后。创面处理完毕。磺胺粉从颈根一路撒到腰眼。绷带缠了三层。
“吗啡打不打”大牛捏著针管。
“不打。”陈从寒闷在稻草里说。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铁。“脑子要清醒。”
“你清醒个屁。”大牛骂了一句。把针管塞回帆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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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四千公里外。沃罗希洛夫格勒。
列別杰夫少將办公室的灯亮了整夜。
密码员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完成最后一组解码。那份从哈尔滨正金银行地下三层发出的电报,穿过了全城的无线电干扰。穿过了日军的信號封锁。穿过了四千公里的冻土和暴风雪。
落在了少將的桌上。
“鼴鼠名单。”少將的副官念出那几个字。脸色发白。
名单上有十三个名字。其中四个是上校以上军官。两个在情报处。一个在后勤总部。一个在列別杰夫的警卫营。
“全部。”列別杰夫站在窗前。声音像冻土下的溪流。“一个不留。天亮之前处理乾净。”
“是。”
副官转身要走。列別杰夫叫住他。
“那条密码的后半段。抗联的物资坐標。转发延安了吗”
“转了。延安回执確认。赵铁柱部三千人的过冬棉衣弹药粮草。已经改道绕过日军封锁线。”
列別杰夫沉默了很久。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枚刻著“白山死神”四个字的子弹壳。陈从寒上次走时留在桌上的。
他握在掌心。五指收拢。
“他还活著吗”
“没有新的消息。”
“那就是活著。”列別杰夫把子弹壳放回去。“死人不会发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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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下了一夜的雪。到黎明的时候停了。
天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层脏纱布。
马迭尔饭店七楼。近卫修一坐在办公桌后面。他面前摊著一份从东京发来的加急密电。纸张边角被他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参谋长阁下要求你。对风箏情报网的全面崩溃,做出书面解释。”
女副官跪在波斯地毯上。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裙。裙摆收到膝盖以上四寸。黑色丝袜勒出腿根处一圈浅浅的肉痕。蹲跪的姿態把裙下的弧线绷得紧实饱满。
她不敢抬头。
近卫修一把密电捏成一团。扔进火盆。
“书面解释。”他笑了。笑声很轻。像钝刀子割玻璃。“他们想让我切腹。”
“总长……”
“三年。”近卫修一站起来。手指抚过墙上的布防图。红笔画的三个叉。茶馆。电车。金库。“三年布的局。被一个人在七十二小时里拆乾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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