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卫修一的声音还掛在无线电里。带著痰音和笑意。像鬼在嗓子眼里吹气。
陈从寒一把拔掉了电台的铜芯线。
“前方十二节运兵车,距离多远”
司机脖子上全是冷汗。方向盘被他攥得吱嘎响。“二十公里……不,十八!它停在双城堡编组站!”
“黑豹號呢”
“七公里。还在加速。”
陈从寒的右眼盯著驾驶室墙上钉著的铁路线路图。手指划过油渣和锈斑。停在前方五公里处一个標著红三角的位置。
鹰嘴桥。跨越深谷。单线钢架。桥面长度一百二十米。
他的指甲在那个红三角上掐出一道白印。
“老胡。”
担架上的瘦男人翻身坐起来。指尖缠著的脏布条已经被血泡透了。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你开过火车没有。”
老胡愣了半秒。“……在铁路工务段干过三年。”
“够了。你来开。”陈从寒把司机从座位上拽起来,把老胡按了上去。“锅炉压力保持在黄线,別碰红线。过了鹰嘴桥之后,给我把车停死。”
“你要干什么”
“断尾。炸桥。”
老胡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再问。他的十根没有指甲的手指死死扣住了方向盘。
轰——
车身猛晃。铁皮被撕裂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陈从寒扶著门框。佐官刀的刀尖在铁地板上刮出一道火星。
“大牛!”
对讲机里全是风声和金属碎裂声。三秒后大牛的嗓子挤了出来。
“第五节被打穿了!洞有半个桌子大!”
“人呢”
“还没伤著。但再挨一发——”
“所有人往车头转移!只留前三节!后面的全扔掉!”
“人质还有十几个在第四节里——”
“老胡。”陈从寒转头。
老胡已经站了起来。“我去。”
他从驾驶室门钻出去。寒风把他的棉袄吹成了一面旗。车厢连接处的铁板在脚下跳。他弯著腰,扶著扶手,一节一节往后爬。
嘴里喊著。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但那些挤在担架上的人听懂了。
“往前走!都往前走!抱紧孩子!別鬆手!”
一个女人抱著两岁的孩子从担架上滚下来。膝盖撞在铁地板上。孩子没哭。女人的脸涂著苦味酸,假的烧伤看起来比真的还嚇人。
她站不起来。腿在发抖。
一口黑色的湿鼻子拱住了她的小臂。二愣子用脑袋顶著她往前推。三条腿踩在晃动的车厢里,爪垫留下一串血印。
“走!快走!”老胡的声音在后面炸开。
又一发炮弹。这次近了。衝击波从第五节车厢的裂口里倒灌进来。热浪把老胡的后半截棉袄烧著了。他拍了两下。没拍灭。不管了。继续拖人。
大牛从第四节车厢的尽头探出半个身子。独臂搂住一个走不动的老头。往前一甩。老头在过道里滑出去三米远。
“伊万!重机枪压住他们!”
伊万蹲在第三节车厢的尾部。从日军宪兵尸体上扒下来的九二式重机枪架在木箱上。弹链从弹药箱里拖出一截。
他拉动枪栓。铜壳“哗啦”一声上膛。
回头瞄了一眼。后方七百米。黑豹號的车头灯把铁轨照得雪亮。炮塔在转动。
伊万没等第二眼。食指扣下去。
九二式重机枪开始咆哮。曳光弹拉出一条条橘红色的线,打在黑豹號的装甲上四散飞溅。穿不透。但炮塔的旋转停了一秒。
一秒就够了。
第四节车厢里最后三个人质被大牛拽过了连接处。老胡清点了一遍。五十一个。一个不少。
“清了!”
陈从寒站在驾驶室里。右手撑著墙壁。左腿的裤管往下滴血。缝合线崩开了两针。
他没低头看。
“大牛。过来。”
大牛从连接处翻进来。脸上全是菸灰和血。独臂上还掛著老头棉袄撕下来的碎布条。
“把这些东西绑在一起。”
陈从寒从第三节车厢的角落里拖出三样东西。
从金库带出来的半罐铝热剂。日军医疗车厢里拆下来的两瓶高纯度酒精。还有六块从宪兵弹药箱里翻出来的九七式高爆手雷。
大牛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喉结滚了一下。
“这得有三十斤。”
“三十二。”
“你扛得动”
陈从寒没答。他从腰后抽出三棱军刺。刀面上还有牙印。用刀尖挑开了手雷的包装纸。
“伊万。鹰嘴桥还有多远。”
“三公里。两分钟。”
“大牛。过桥之后我喊断。你把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连接栓砸开。”
大牛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明白了。
“你要把后半截车丟在桥上。”
“丟在桥上。连著炸药。”
“黑豹號剎不住……”
“它两百吨。桥面承重极限一百五。加上炸药——”
大牛咧嘴笑了。牙缝里全是黑灰。“老子去找锤子。”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
“连长。炸完桥你怎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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